雨像被篦子筛过，细细地、连续地拍在青石板上。巷子尽头的路灯像嗜睡的老人，灯光斑驳。陆宣的布鞋沾上半截泥，脚趾在鞋内贴着冷。手里燃着三支香，他把香插进破烂的瓷碗，香灰堆成小山，烟慢慢往屋内钻。

屋门半掩，门缝里伸出湿的空气，带着纸张焦糊和小孩汗水的味道。老周站在门口，雨帽上的水滴沿帽檐滑落，他的声音像磨口的铁器：“事情急。邻居说半夜听见哭声——像小的。后来就没了。你们看。”话说到最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扒拉出一只小布鞋，鞋底还粘着屋里的黄土。

阿莲抱着空被子，眼圈红得像煮开的海绵。她把被子紧紧裹在胸口，像压住什么不要飞出去，又像想把什么从里面捏出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旧磁带被指甲刮过：“他撑着，我听见……我喊他名字，他没回。宣师，快——”声音忽高忽低，手指在被角上扣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章老道慢慢走进屋，鞋底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像是脚尖先记住了路。他抬手看了看香，指节有老茧，声音用词沉稳：“先别急着喊。乱喊，会把东西吵醒。”他把目光放在屋内的玩具堆，一件一件不带感情地翻看，像读折损的经文。

陆宣蹲下，把手靠近地面，指腹探过凉薄的灰。他的手心干净，动作干脆。屋里除了呼吸声，还有一条线索：小玩偶的眼睛被掏掉，一只只眼窝里塞进小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铜钱上有划痕，像儿童用针刻过的记号——一个小小的“L”。陆宣指尖轻摩，指节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老周不耐：“这什么鬼把戏？谁家孩子做的手艺？”他声音短促，像把话砸在桌面上：“赶紧翻开地板，别耽误。”

阿莲扑上去，几乎要扑到那些玩具上，她的指甲把布娃娃的面绢掐出血丝，声音像碎裂的唱片：“他不会离开我，他不会——”话未说完，她的肩膀抽了一下，像被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她看见地上的另一只鞋，鞋底里缝着一枚同样的小铜钱，铜钱上刻的也有那一个“L”。她的呼吸突然停止了。

陆宣伸手，掀起一块松动的地板。灰尘像被压住的鸟，一下炸开。下面是一层薄薄的泥土，泥土里压着一张折成四角的小符。符纸边缘黑了，像是被轻微烫过。陆宣用指尖拂去灰，符上仅有一笔——一个人字的偏旁，像半夜被孩童胡乱学的书写。章老道看了一眼，声音低而干：“这笔迹……不是本地流派。”

陆宣把符对折，指甲掐破纸边，一点血渗进符心。瞬间，屋里好像突然合上了气门：纸上的笔迹像薄冰裂纹，从折口慢慢扩散。阿莲后退两步，手里的被子掉到地上，露出一张褶皱的相片——相片上是个笑着的男孩，眼睛里反射着门口昏黄的灯。相片两只小眼睛被剪成圆形，剪下的纸眼塞在地板缝里，像两颗落了地的珍珠。

陆宣低头看着那两颗小圆纸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几下。那里有一个字，半个月前他还在梦里看见：阿秋。那是他死去的妹妹的乳名。声音在屋里回荡，像被时间反复揉过的旧布，章老道缓缓说道：“这不是巧合。”

阿莲突然笑了，笑里藏着刀。她拿起一个铜钱，对着灯光看，灯光透过铜钱上的磨痕，像身份证透着血色。她的声音像刀刃在盘子里刮：“他回过来过。半夜，床边坐着，和我说话。只说了一句——你有我两只眼的名字。”她把铜钱递给陆宣，嘴角湿润。陆宣指尖碰到铜钱的瞬间，像被针插中，脑子里闪过一页纸条，纸条上写的不是字，而是一个声音——一个熟悉到痛的声线，低得像从地下传来，念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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