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漏了的布，从屋檐上垂下来，砸在玻璃上，敲出一圈圈模糊的光。小店里暖气不大，却足够把一纸杯的热气撑成一片雾。她把手伸进纸杯里，指尖感觉到纸的温度，手腕上有一条旧手链的浅色印子，像一道没有愈合的痕。

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擦着杯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听见门铃响便抬头：“来得正好，热的。”她把杯子递过来，声音里还有巷子口传来的雨声，那话像旧毯子一样熟悉又温软。

她接过杯，纸质的杯沿微微湿润，蒸气在上面凝成小珠，手指不自觉地顺着杯壁画圈。门外的霓虹在水洼里碎成一片色块，店里放的歌一直是同一首，循环到像一个懂得等待的钟。时间在这儿像会呼吸的旧物，慢慢地。

门打开了。风带着湿的冷挤进来。他站在门口，肩膀还滴着雨，外套的领子翻得歪歪扭扭。进门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温度，却有精确到刻度的距离感。

“你来了。”他的声音低，短，像是把每个音节都砍去多余的边角。她想笑，也想骂，最后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杯盖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像是一个开始的信号。

他在对面坐下，动作整齐，放过的空间像刻好的槽口。“来一杯，热的。”他的命令没有情绪，但礼貌像被磨薄了，剩下一层有用的轮廓。老板娘点头，转身去，留下一地蒸气。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动作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从沉重的柜子里取出。把信封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信封的折痕很新，纸有那种婚礼请柬的光泽。她的指节因为握杯用力发白，手伸过去又缩回。

“后天。”他终于说，一字一顿，像是讲一件普通的天气预报。她听见这两个字像冰碴掉进胸口，沉了一下。杯里的茶在晃，几滴溅到桌布上，像被人点燃的小黑点。

她把视线从信封移到他脸上，想在那找到过去的影子，但他抬手整理衣领，动作干净利落，脸上没留痕。“我结婚了。”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更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完成的账目。

店里的音乐像被换了频道，节拍紧了一些。老板娘走回来，放下另一杯热茶，眼神短暂地游过桌面，不向任何一方投靠。她的手指在杯沿敲了两下，像是在按下一个答复键。

她把杯拨向他，杯子轻轻碰到他的掌心，纸壁柔软。手指触碰的一瞬，两人的体温短暂地交错，然后又分开。他没有接杯，只看着杯沿上两圈淡淡的唇印，像一张旧照片的边框。

“三年了。”她把话放小，像把一根针插进自己的皮肤，疼但清醒。声音里没哭也没笑，只有数字在空气里清脆地滚动。桌上的钟针咔嚓，一下，又一下。

他抬头，眼里有雨斑，但并未软化，“别再等了。”话说完，他把信封收回，像把一扇门从中间关上——关得整齐，没有余隙。

她站起来，杯子还热，蒸气在她掌心散开。她把纸杯放到窗台，把手伸出去，雨顺着指缝流下，冷得干脆。外面世界的灯被雨洗成了模糊的布，她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嘴里剩下奶的腻味和一丝苦。

在走出门的一刻，她把桌子上的那包糖包轻轻折成一只小船，放在靠窗的水洼旁。小船并没有漂远，只在水面颤了两下就沉了。门在身后关上，门铃的回声里带着雨，像是把一句话按进了湿漉漉的空气：别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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