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瓦缝里挤进来，像锋利的针。吕少卿把衣襟拧成一团，指甲里堆着黄泥，屋里只剩一盏油灯，光在玻璃杯里晃成两道。桌上那只木箱盖着尘，边角被霉咬过，一股陈年酱香混着发霉的纸味。

他伸手，动作轻得像摸暗口袋，木箱里是一摞摞卷宗和旧账簿，边儿都卷着。抽出一卷，纸层里滑出一封薄薄的信，绵线未断。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少卿。

屋门被推开，脚步带着泥，粗糙的声线先到了：“回来了？这雨大。”赵三的声音像铁锤敲桌，短句，没余。吕少卿把信收进怀里，没说话，肩膀微微一沉，像放下一把刀。

赵三放下盖碗茶，热气冒起来，茶香中夹着街市的腥味。他翻开一页旧账，纸上密密麻麻，算式一笔接一笔，像人的记录。赵三笑着，笑声里有股不耐烦：“你这一趟去城外，弄出什么事来没？别显摆，省得惹祸。”

吕少卿把信摊在桌上，灯光划过纸面，墨迹沉了又浮出来。他读，眼皮不动，呼吸平稳。纸上是母亲的字迹，笔力偏瘦，每个字都像是在低声说悔恨：‘少卿，若有一朝，不要回头。孩子的名字在里面。’

赵三瞥了一眼，嘴角抽动，“孩子？谁的孩子？”他把手指伸过去，像要把纸夺走，语气里有钉子般的硬：“别卖关子，有话快说。”

这时门外又踏进来一个人，文绯，他的进门像合上一个句子，慢条斯理，肩上带着书卷的味道。他坐下，手指在杯缘转了两圈，声音像条河慢慢流来：“少卿，你总要知道，过去的债，未必会等别人还。午夜福利视频都在用尽办法，保你这名字安稳。”

吕少卿抬头，眼睛静得可怕。他把信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小撮发，发色微淡。文绯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像被谁拽住。“那是谁的？”他问，字里有按捺的惋惜，像研究一个难题。

吕少卿的手指抠着那撮发，手背的青筋跳动。他说话慢，像把每个音节都掰开来检验：“写字的人是我娘。信里写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纸面一字一行像刀刻，空气在那一刻变得稠密。赵三的呼吸断成短段，像被打断的鼓点。

文绯的脸色瞬时沉下来，他打开桌上那本账簿，翻到后页，翻得比平常快，像手里有火。纸上有一列名字，名字旁边的注解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日期。最后一行的名字，他的手指停住了。灯光下，字迹模糊——“吕少卿”。

赵三的声音里冒出不自然的笑，像铁丝磨砂：“你瞧，少卿，名字在这儿，多好的证据。要是有人问，咱们有账本有信儿。”他把账簿推到吕少卿面前，眼睛里闪着算计的亮光。

吕少卿闭了闭眼，眼角的血丝像被雨拉长。他突然伸手，把那撮发塞回信封，不慌不忙地把信折成两半，然后又折了一次，像做一件必须熟练的手活。动作干净利落，像刀切纸。

他把信递给文绯，声音像火星落在油面，“你要守口如瓶，就留着；不守，就还给我，然后去城里求一个公道。”那句话没有威胁，却像一只苍白的手按在人的喉咙上。文绯接过信，手微微发抖，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门外雨声猛了几分，敲在窗框上像硬币落下。赵三站起身，脚步敲得粗糙，往门口去，但他没离开，只在门槛上停住，像有事又无事地回头：“少卿，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吕少卿看着门外的雨，嘴角没有笑。他把剩下的账簿合上，手指按着书脊，像按住一个心跳。他说得很慢，“我要清算，不是别人替我清。”雨在窗外低语，像有人在读最后一行名单。文绯的手还在颤，赵三的影子在门上被拉长，屋里只剩下那封写着母亲字迹的薄信，和一个名字像石子一样沉在他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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