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檐牙上,像有人在反复敲着木梢。灯盏里油慢慢低下去,光在屋内抖得不稳。君尧背在褥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一处裂缝,像是要从那缝里看见另一张脸。他的胸口起落急促,喉间带着细碎的声音,像是被玻璃刮过。
陆大人把门一掀便进来,脚步像乱石滚落,声音粗硬:“怎么还不请人?都几点了,闲着等死吗?”他把袖子甩到一边,手上还有马匹的泥巴气味。君尧的目光没有转向他,只缓缓吐出一句:“退下。”语气像折断的弦,短而冷。
玉珠进来时没有关门,脚步轻得像放下了什么。她一进门,房里的空气便像被抽了一次,带出一些药草的香和未熄的灯芯味。她脱下披帛,跪在床沿,手指尖触到君尧的腕脉,动作轻、准、沉。她不看陆大人,只看脉象,嘴里自语:“浮细急。”听起来像念账。
陆大人恼了,蹲下,指着君尧的脸:“大人,这回儿得好好治,你才三十出头,哪能就这么——”他的话被君尧一把按回,声音压得像针。
“安静。”君尧说。他的脸色不像要哭,也不像要笑。玉珠的手仍在他腕上,像有一把秤。房里突然沉了下来,只有风把雨拍在窗纸上的声响,像误报的心跳。
她放开他的腕,指尖带着一点白色粉末的残痕。灯光里,君尧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颤得微不可察。玉珠没有看他的脸,而是顺着指缝抬眼去看那只手的侧面。那里,有一排整齐的小针孔,像被针刺过;每个孔都用黑色的蜡点封着,蜡上还有细微的灰烬。她用指甲轻触,指尖沾上了几粒干血。
陆大人一愣,脱口而出:“这是什么血?谁敢——”他还未来得及伸手,君尧已把手抽回,像抽一把刀。手心里,一颗小小的血珠滚落,掉在一张摊开的信笺上。血珠在纸上扩散,墨迹被渗开,瞬间化成一个不全本的字。
玉珠俯身去看,目光突然变得非常深。她把那张信轻轻合上,像合上了某种阀门。她站起来,眼里没有光,却有温度:“他做的。”她的语气没有责怪,只有陈述,像验尸官念出死因。陆大人扑过去想抢信,手刚到信边,玉珠的手一挡,平静而决绝:“别碰。”
君尧吐出一口长气,嘴角有血丝。他看了玉珠一眼,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记得你,说过不问庙外的是非。”那句话像最后一枚棋子,落下,微微震动房间。玉珠的眼底晃过一丝东西,像被记忆钩到的伤痕,她没有回答,只问:“你想要被治好,还是想要证实什么?”
君尧笑得很轻,几乎像放弃:“有时候,病是唯一能叫我停下来的事。我停不下手头的人,停不下城里的事,只有疼,才把我拉回躯壳。”他的手伸向怀里,摸出一个小折包,打开来,是一缕褪色的绸线,绸线上系着一颗小小的牙白珠子。那珠子像被岁月磨平,边缘透着人声的温度。
玉珠的手指僵住了。君尧把绸线放在玉珠掌心,眼神第一次不再游移:“那是母亲给我的,小时候她说,系着它就不会丢。后来我才知道,一些东西,丢了就回不来。”他咧开嘴,露出一排从未笑得那么透明的牙:“今晚,我想看看它还能不能把我留住。”
房里又安静了。雨越下越密,像要把屋顶都洗净。陆大人忽然在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喉结滚动,声音生涩:“大人——有人在门外等着,连夜来的人。说是,明日要……要合议。”他的语气里有恐慌,也有一种迟来的敬畏。
君尧的眼神像刀划过谁的名字,慢慢合上。他把手掌里那颗珠子紧了又松,像在数着剩下的呼吸:声音小得像瓷片碰撞,“明日?”他重复。屋里只剩下雨的节拍。玉珠抬头,灯光在她脸上拉出一道干净的影子,她的声音没有暖,只有刀锋的清冽:“明日,有人要来,问你要一条命。”
这句话落下时,像漏了一颗石子进深井。所有声音都被吞进去,只剩下君尧胸里短促的空气和,纸上那一片血渍慢慢干成暗红。君尧看着血渍,轻轻伸手去碰,指尖触到滚烫。他笑了,笑里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坚定:“那条命,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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