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檐牙一滴一滴地落进院子,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抖成碎银。书案上摊开一张宣纸,墨香在室内像低沉的呼吸。甄锦瑶把手藏在袖中,指节有旧伤,正好被灯火投出一道淡淡的白影。她没有看门口,只是听见门环被人敲了两下,像命令,也像挑衅。
“进来。”声音从偏屋传来,低沉,带着官话的平滑。侯府的公子言语从来少,却往往带着终结。门被推开,候爷踏进来,袖口碰了碰案上的烛灰,发出沙哑的声响。
顾夫人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骨轻轻敲着桌沿,像在数着什么。她笑,不及眼眉的弧度便有了寒意:“锦瑶,你总喜欢走极端,今日就别做戏了。”话里不寻常的平静气得人发冷。
锦瑶把裙襟整理得一丝不乱,像是给自己的胸口也缠上了绷带。她的声音收敛而稳:“夫人今日有事就直言,少些拐弯。”她说话的节奏不快,词句像抛石入水,平稳地带起圈圈沉寂。
候爷把一张折叠得有些旧的文书放在桌上,指关节敲了敲纸面,声音清亮:“朝中欠账,府中需筹。你,赐婚于寒侯之子,定于下月。”字句没有波澜,像冷水直接灌入胸膈。
屋内没有人出声。只有雨,只有烛芯的裂响,像急促的心跳。顾夫人轻笑成针:“锦瑶,这门亲事是全家的事,也是你的分内事。别再装得高贵了。”她说话带着精雕细琢的讥诮,像冬天里的针。
锦瑶的手并没有颤,只是指尖微微陷进了掌心,那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像是在和自己做交易。她合上了宣纸,用轻得出奇的声音问:“侯爷,此事,能否再议?”提问像放下的一枚棋子。
侯爷的眼神没有移开,他伸手,打开一个小漆盒。盒子里有一撮头发,被细密的绢布裹着,绢上还贴着一枚发黄的小纸条。候爷把纸条摊到灯下,他的声音更干:“这是你母亲走时留下的,换来的,是两车盐和一张庄契。你母亲为午夜福利视频拿过饭,我也把她的名字记成了账。”
这句话像钝刀子。从锦瑶胸口割过去,但没有血,却留下了冰冷的空洞。她看见那撮头发,细得像是昨天才剪下,绢布的缝线仍旧清晰。她想笑,却只发出一声很小的气音。小翠在门外听见,仓皇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无骨的慌乱:“小姐,那……那是往日的事——”
萧寒站在门侧,披甲未解,声音短促:“若她不从,我便带人来取。”他说话像短矛,直接,毫不修饰。每个字都像是在标价,像是在宣判。
锦瑶看着那撮发,不觉得它像往常的东西。她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绢边,像摸一块冰。屋里的光在她眼底慢慢沉下,时间抽短成针尖的距离。她缓缓站起,走到桌前,声音淡然而清楚:“换盐和庄契,是给活着的人准备的。不给死人,也不该赐走活人的名分。”
顾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厌恶,笑得更冷:“你倒会说话,既然如此,锦瑶,你可愿自己去寻个主?”她每个字都像是试探,更像是陷阱。锦瑶没有回答,灯火在她的鼻梁侧爬出一条影子,看上去像条刀痕。
她伸手,从折叠的文书里抽出那枚盖着侯府印的信笺,没有撕破,也没有声张。纸在指间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像最后的心跳。她将那撮头发放回盒中,又把信笺轻轻塞进侯爷的袖口,声音很低:“既然我的名分能卖,那我便把它买回来。”
侯爷的手在袖里一顿,指节的白色浮显。屋内一时静得像被按住了呼吸。雨仍旧下,灯火摇曳,烛影拉长,像有人在窗外把人影一张一张撕开。锦瑶的最后一句话像刀口,锋利且温冷:“若要把我当筹码,请记住:棋子也能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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