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屋檐顺着瓦缝往下滴。林尧的手指粗糙,指甲边藏着干泥。他把锈迹斑斑的水壶放在矮桌上,听到金属碰瓷器的小声回响,像是一个不敢太响的答话。
渡翮坐在蒲团上,膝盖枕着破旧的布包,眼神盯着窗外黄泥路上的水洼。嘴唇干得白了一圈,却不说话,只是轻轻把布包拨到一边,露出里面不太整齐叠着的钉子和锉刀。
"别把叶子全淋了。"林尧的声音稳,像是放稳了手中的水壶。语气没有起伏,但眼角的鱼尾微微抽动。他把壶口靠近一盆幼苗,水流细小而匀。
渡翮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少来这套。你不是种菜能成家的那种人。"话里夹着点儿笑,又像在试探。语速快,带着北边小镇的口音,字都硬硬的。
林尧停了一秒,抬眼看他。屋里有点闷,茶杯里浮着一圈灰。雨水打在窗框上,节奏忽快忽慢,像有人在外面心脏敲击。林尧换了口气,继续浇——水珠落在叶面,滑成透明的弧。
他俯身,手背遮住了叶子的反光。指尖有些颤,但不是因害怕;是因为手里揣着另一个念头,像个石子在口袋里搓来搓去。渡翮抓起一把锉刀,像抓着一个回答。"什么时候买的水壶?"他问,不等答就自己接着说,"咱们口袋里都湿了,别整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
林尧合上眼,轻轻放下水壶,水面回弹出一个小小的涟漪。屋里安静了三秒钟,三秒钟之后,他把桌上的一张褪了色的照片拿了起来——两个孩子,泥脸,背后是一堵有剥落白灰的墙。照片角落被胶带粘住,胶带边缘发皱。
渡翮的手停在空中,指节白,像要攥紧又放开。他的声音跌到更低:"你老是盯着那东西看,有用么?"这句话没有指责更多的是试探,像在问自己。
林尧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壶再凑近,想把残留在壶嘴的水顺到照片边上一点,想用最自然的动作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胶带的边粘松。水一贴上,胶带边缘开始剥离,纸页的背后滑出一条小小的纸条,像是被藏了好多年的秘密。
渡翮盯着那条纸,嘴唇动了动,喃喃:"妈?"声音里先是不可置信,接着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僵住了。他的手在那一刻颤得更厉害,锉刀掉在蒲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纸条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林尧俯身想把纸拿稳,却看到墨水沿着字渗成一条条细线,最后汇成三个字——字迹是母亲的,笔画里有她惯用的顿笔。那三个字像刀一样短促,落在两个人面前。
渡翮的眼睛突然远了。他的声音断成两段:"别……守……"泪不大,不夸张,却从眼角凉到了心底。林尧的手整块凉了。他不知道自己先后做过多少错事,但这一刻,所有的错像水浸透了照片,颜色被拉得模糊。
屋里只剩下雨和两个呼吸。渡翮把布包抱紧,像是要把心装回去。他低声问:"那你还要浇?"
林尧看着那三个被晕开的字,指尖按住纸的边缘,像按住了某个无法停止的答案。他没有说话。水珠从壶嘴垂下来,在纸上又多了一朵小小的黑点,然后慢慢下落,落在照片上,把母亲的笑容拉成一条黑线。
渡翮突然笑了,没有笑声,只是鼻子抽动了一下:"走吧。"这三个字像匕首又像放下。门外的雨像要把这间屋子冲刷成一张白纸。林尧把水壶放下,听它轻轻翻了个底,水声停了。
他把纸条夹在指缝里,墨迹在指纹间晕开,冷得像冬天的河。门把手在手里转了一圈,门外有泥泞,有风,也有一个世界在等他们两个人做出一个决定。林尧记得母亲的字,字里有棱有角,像她从未停下的脚步。他抬头,迎着雨,看见渡翮像个刚学会站稳的孩子,眼里有决绝也有怯。
他迈出一步,雨把纸条上的三个字冲刷得更深更黑,像是在最后一秒把话说清楚:别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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