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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只剩下瓦片和碎石,风把旧报纸卷成一只只没有翅膀的小船,撞进铁门的缝里又弹出来。阳光像刀子斜着,照在一道裂缝里,一株嫩绿的芽从混凝土里顶出来,薄薄的,像是刚学会呼吸的孩子。
程茁蹲下,手指靠近,指节有点发白。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指尖,像怕惊了什么,每一厘米都缓慢。土粉在指缝里粘住,像旧信里的盐。他的手掌记得握东西的温度,但面前这一点绿没有名字。
"别逗了,那儿早就塌过几次,"门口的阿蛮咳出一口带着尘土的笑,声音低硬,像锈了的铁。"别指望它能长大。
阿蛮说话快,像甩板凳:"你们外头城里人,见个芽就觉着是新生,回来做戏似的。"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指节粗糙,语气里带着旧怨。"省着点劲力气,别把自己当故事主角。"
程茁没有回他。风又一次送来远处工地的敲击声,像人咳嗽。院子里几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长,叶子在阳光里翻着白背。他把注意力放回那株芽,发现根部缠着一小团布,脏而干硬,像是被人按在地下多年。
林静过来时,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杯,她的步子稳,话也长:"这地方本来就该有点活的东西,不然太像墓了。人总要有个见证,让时间不要一刀两断。"她把杯子递给程茁,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的时候,像是问候,也像是盘问。
程茁接过杯子,米汤冷了。舌尖尝到金属味,像老家的铁锅。林静的声音里有教书人的韵律,停顿和强调都在合适的位置,缓慢且有耐心:"你知道你爸以前会在这儿干活。他走得时候,手里还拽着一块布。你怕是也猜到了吧。"她的句尾没有完全放下,像还握着某样东西。
他突然站直,手里的杯子撞出声响。那声短促,像断线的珠子。程茁把布掰开,布里卷着一张揉皱的纸。纸上有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孩子写的。第一行是一个名字——他的名字;下边的字,笔迹被泪水抹薄,只有几道清晰:"爸爸别走,我把芽埋这儿,等你回来。"末尾有个日期,时间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次争吵都靠得近。
阿蛮听见纸的声音,眼皮跳动了一下,沉默像一块石头落在大家中间。风停了。远处的机器声音被纸片的薄响压住,几秒钟只剩下人的呼吸。
林静走近,指尖没有碰到纸,只是低声说:"他可能以为自己能回来。"她的话淡,却像针,逐字推进。阿蛮咳了两声,把帽檐往下拉,像往后退一步。
程茁把纸摊在手心,指尖写下的褶皱像是旧伤。他的喉头紧得像被手拧住,话语从他嘴里出来又缩回:"他到底去了哪?"简短。没有间隔。
阿蛮的眼里有东西翻动,他把话分成碎片扔出来:"去哪儿?来不了。你知的,那个夜里……"他停住,像是怕把影子叫醒。"你爸他……他上了车,再没回头。谁也没看见他的影子走过后门。"
这句话像刮刀,削去程茁胸口的一层皮。他的手有点颤,纸角被捏成细条,痛感从指尖传到胃里。林静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手掌温度细碎,像想缝合却没有针线:"他不是走失。他离开了选择,你要明白这点。"
程茁没有听清林静后面的话。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布里,然后又把布塞进那根根须缠绕的根蒂里,像把刚才读到的愿望重新埋回去。他用力按了按,泥土塌陷出一个浅浅的印子,手心里粘着土的味道和纸的盐。
风又吹起来,卷起纸屑,压弯了那株芽。芽颤了,一点点靠近阳光,像是努力记起什么声音。程茁站着,望着它被拉长的影子,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放了个实心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折断。那不是皱纸的声响,也不是风。那是他把最后一个借口轻轻放下的声音。身后阿蛮咧开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把手握成拳,关在裤兜里。
程茁伸手,指甲沿着那株芽的茎划下一道浅痕。泥土里有纸香,也有人的呼吸。他把刚才的一句话反复念到嘴里,声音薄得快要断掉:"等你回来。"这八个字在院子里回荡,像一个没有回音的信号。
他把纸条塞进自己的口袋,指尖留着土。然后他转身,脚步很慢,像是听见了自己怎样一次次错过的脚步声。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风把裂缝里的那株芽的影子甩得更长,叶端沾着一片干涸的泪。程茁的背影被光割成两半,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像有人把某件东西交到了他手里——沉甸甸,不知该如何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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