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着青瓦，像有人在屋檐下用指甲试探节奏。院子里湿气弥漫，木门缝里漏进来潮湿和一股老姜的味道。小心眼站在门槛上，外套还带着路人的冷，鞋尖染了泥，手里攥着一只细小的口袋——里面是从城里带回来的几颗糖和一张旧票根。

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光黄得让人看见灰尘在空中慢吞吞地掉。阿珍坐在小桌旁，背影瘦，肩胛骨下的布料贴着针迹的光。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放在碗沿，指节敲了两下，像是在等节拍。呼吸像磨刀，缓而沉。

"来了就回来。"阿珍的声音不高，带着南边的拖腔，像是把话嚼过再吐出来。"别在外头冻坏了。进来，开水还热。"

小心眼把门一关，雨声立刻被隔成了两段。进了厨房，空气里是酱油和陈茶的混合味，熟悉到刺痛。她把口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那张票根，指甲边缘沾了灰。她看阿珍的侧脸，听到她抽鼻子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里有个名字未曾呼出。

"路上还顺吗？"阿珍终于抬眼，眼角有细丝红。"听说城里涨价了，米贵，别慌着花钱。"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像想把话咽回去。

小心眼笑了。不是笑给阿珍，是笑给自己。"顺。只是................"话到嘴边停了。她把手伸向茶杯，杯沿冰凉。她的指尖摩挲出一圈水痕，像无形的地图。

桌抽屉半开着，露出皱巴巴的信封和几个旧照片。小心眼忘了有人住过这个抽屉，这一刻手就伸了进去。纸张摩擦的声音细小，像心跳里多出来的一拍。她抽出一张照片，照片的背面有两行字，笔迹熟悉到刺痛。

那是一张工作室照：一个孩子缠着毛毯，眼睛干净得像是削过的骨。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小林。另一行字，墨迹更深，不是阿珍的笔迹，像是后来加上的，写得斜，笔锋有点急："不是你的。"

空气一下子塌。小心眼的手指压在照片上，指尖的温度把墨迹晕开一小圈。阿珍的鼻音变粗，像老房梁突然响了一下。"别乱翻。""那是谁写的？"小心眼的声音低，薄。话像石子投入静水，圈圈荡开。

阿珍抬手，手背干瘪，指间有茶垢。她没有说谎话的匆忙，也没有解释的勇气："你小的时候，人家都说……村里话嘛，别太当真。"她的声音里有怯弱，也有护短的厚重。她把锅沿上的木勺抓得更紧，指节白了。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老马探着头进来，嘴里喃喃。"哎哟，娃回来了。都回家了，热闹了。"他讲话像把炭火拨弄，粗糙而热。老马站定，目光在小心眼和阿珍之间转了几圈，像在衡量哪边更该说实话。

小心眼把照片平放在桌面上，光滑的纸面反出煤油灯的一角。她没有把照片贴近看，近了就会看见孩子眼里那种不该属于她的安宁。她的手在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像人往后退的脚印。

"你们给我说清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节奏变得细碎，像齿轮突然卡住。既不是咆哮，也不是祈求，只是一种要求，像账本上最后一笔要算清楚。阿珍的眼眶湿了，湿得很慢，像屋檐边流下的水。

阿珍抬头，目光里有几秒的漂浮，最后落在照片上。"那……是你舅家的孩子。他带出去的。那年你走了，两个人也有话没说清。午夜福利视频怕你受伤。"她说得含糊，声音里带着绊脚的词。老马咳了一声，不敢接话。

小心眼的胸口像被人按住。她的眼里起了光，光里不是怒，是一种干瘪的疼。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见照片背面右下角，压得更深的一行字：别回头。字是用刀刻进纸里的粗糙笔触，像把人的未来划了个口子。

屋子里的光忽然薄了，煤油灯像被吸走了半截光。阿珍的手抖了一下，木勺掉在地上，滚出几声清响。那声音把胸口里最后一片平静震碎。小心眼站起身，椅子吱呀一声像断了声音的尾巴。

门外雨还在下，滴在院子里一盆枯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小心眼没有再看阿珍，她把那张照片对着灯光捏得发白，然后放回抽屉时，手指勾住了另一张纸——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字迹干净锋利："别回头。"她的心像被人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转身出门，雨打在背上，像一阵阵清冷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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