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的讲堂总带着一种潮湿的安静，窗户上水珠慢慢往下滑，像被人用手指挑着的一串念珠。余清词坐在最后一排，书包摞着，背靠那块带着旧胶印的隔板，手心里攥着一张脱落的试题纸，指缝里是墨香和雨水的混合味道。

教授提前到了，他的外套有一道难以描述的旧味，像翻过很多稿纸的书页。他把伞放在讲桌一侧，脱下外套，动作很慢，却没有迟疑。每次系领带的那一扣，总像是回答一个私人问题——很安静，很决绝。

“余清词。”教授的声音不大，像把课文念给空旷的教室。他在讲台上放下一摞稿纸，手指轻敲边缘，节拍分得清清楚楚。学生中有人轻笑，像是迟到的雨点。

我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薄薄的声响。教授看我的眼神没有变，那里面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只有测量和记录。他伸手从稿纸堆里抽出一页，纸上是密密的批注，用红色钢笔一字一划——每一处划线都像在地图上刻下界限。

“这是你的作文。”他说，语气像教师，也像法官。声音平静却重。我的手心开始出汗，纸的边缘在指缝里割出细小刺痛。

“您——”我想说“为什么”，却发现这个词在空气里软得要命。教授抬起另一只手，把墨迹向我这边推近，那只手的甲缝里有干燥的灰白，看得出常年翻阅纸张的痕迹。

“你写得好。”他补了一句，快，像是怕被谁听见。他把书包放在一旁，抽出一支旧式钢笔，笔帽扣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名字。

那一刻，教室的钟像被拧慢了转速。雨声变远，窗外的梧桐叶像慌张的手掌，拍打玻璃。教授的笔停在纸上，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对一个久未露面的朋友下最后判断。

“你要学会忘记一些事。”他说。语气里没有劝慰，只有事实。隔壁的同学嘻嘻笑了两声，粗鲁地说了句“别当真，老顾又在演戏”，声音里有不耐，有想要转移注意力的急促。

教授把那页纸折起，力度恰到好处，像折断一个尚未熟成的果茎。他没有往回看，一个动作把折好的纸塞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小叠照片，边角发黄，其中一张露出半截女性的笑容，背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两个字：“别来”。

我的胸口一紧，像被人从里头掐了一把。空气里除了雨和墨，突然多了一股酸涩的金属味。那句话像刀，轻轻地落在心上，翻开就难以合上。

教授站起身，外套搭在肩上，动作整洁得像合上一本书。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午夜福利视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被压住，有话没说。他说：“下课。”声音薄，却不容置疑。

门合上的瞬间，教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响声和窗外雨点的耐心。那张折着的纸，和背后写着“别来”的照片，一同沉进了抽屉，留给我的不是答案，而是一道必须穿过去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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