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整座写字楼只剩下电梯口一盏晃动的感应灯。街灯像被揉碎的金币，沿着落地玻璃往下流。叶柔柔把文件一页页整齐地叠好，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咖啡的苦涩。她听见高跟鞋在长廊尽头停下，脚步没有声响，但光影里有人的轮廓。门被推开，是周沉风，西装领口贴着刚熄灭的雨雾，他站在门口，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岩。

“你还没走？”他问，声带里带着常年训练出的低音，语速短促。话像一把干净的刀，割在安静的空气上。

叶柔柔抬头，笑了一下，笑里有习惯性的紧张。“还有点工作要交接，陈列那份合同我今晚要……”她的话没说完，文件夹里的合同像知道什么似的，滋滋作响。

周沉风没有接下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检查一个机器的接缝。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弯腰翻开抽屉。抽屉里有两件小东西：一个被压扁的纸鹤和一根旧发夹。叶柔柔的手收缩了一下，却没有阻止。

“这是你的吗？”他把发夹在灯下转了转，银色的边缘磨得发白。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只是确认事实的语气。

她的声音像被风吹乱的纸：“是……小时候的。丢了很多次，都是最后一个留在口袋里。”

周沉风把发夹递回去，手背微颤，那一瞬间他做了个很不周到的动作——把发夹放在空白合同上，像是要把两样东西黏在一起。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合同上像一张黑色的邮票。

叶柔柔伸手去拿，却被他先一步按住。指尖的温度很低，手背的肌肉紧绷。“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

空气忽然变得窄。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要说不，也要说谢谢，或者说我还有理由留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很多人的窒息声。她答得颤抖：“我……没有想过走。”

他没有笑。屋里的钟像被安全带勒住，滴答声慢了。

“你被忽视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稀薄的温度，像是把话从铁匠铺里拿出来，包上薄纸。叶柔柔的眼睛一热，却被橘黄色街灯反射成玻璃。

“什么？”她的声音小，但每个音都扎在空气里，像丢出去的石头。

周沉风放开她的手，扶着桌沿，背影有点远。“不是昨天开始的。是你每次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他伸手从合同里抽出一页纸，纸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条款，只有一行字，像是他早就写好的。叶柔柔认出那是她的笔迹——那封她以为已经删掉的辞职信，字迹潦草。她记得自己写过，记得深夜里字迹越走越歪。

她的视线一滞，喉头有一股热堵上来。辞职信像一个被掰开的壳，里面有空洞的答案和破碎的勇气。

“你为什么没交？”她逼问，声音里装了太多责怪。

周沉风把那页纸对折，两瓣紧得发白。“怕你走了。还是怕你走了，会丢掉一些我不懂的东西。”他说完，眼神变成一把刀，冷得几乎透明。

叶柔柔的肩膀松了一下，然后又绷起。她笑得干涩：“你这是……”

“借口。”他纠正，声音短得像断了的绳子，“或者不只是借口。你说，是我该被责怪，还是你该被原谅？”

这个问题没有地图。她站在一个空白处，风从窗外钻进来，把纸片吹得微微颤动。心里有东西裂开，像一直藏在她胸口的瓷，被人轻轻敲响。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留下那根发夹么？”她突然问，声音里有了她自己的硬度，“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我怕，怕走出去之后，再没地方能把它放回口袋里。”

周沉风盯着她，眼底闪过的不是恼怒，而是更深的、不被允许的软弱。他弯下腰，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页纸，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角落里有一幢老旧的小楼，阳台上挂着褪色的窗帘。

“那是你家吗？”他问。

叶柔柔的手抖了一下，照片在她指间微微颤抖。她的呼吸忽然短促：“是。”

周沉风把照片放在她面前，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晚上有人拍的。楼下有房产中介在登记。”

这一句像是针，从她的胸口直接扎入。她的脚底一凉，整个世界静得出奇。街灯在玻璃上抛出一条长长的白线，像是一把刀要划破。

叶柔柔的眼睛蓄满了东西，热的，冷的，复杂得一时说不出名字。她咬着唇，声音像被拉紧的弦，“他们…会把那儿卖掉吗？”

周沉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把那根发夹夹回到她的头发上，力度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他说：“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下。但别把自己当成装不下别人的口袋。”

他的手指在她颈侧停留了一瞬，像是要把所有话都靠上去。然后他放开，回身去关灯。光线消失前，叶柔柔看到他的侧脸，一种无法言说的坚定在他眉眼周围爆裂。

夜留下一页空白。门关上的一刹那，纸鹤从抽屉里无声滑落，落在地上，像人说出真话后的碎片。叶柔柔弯腰去捡，手在半空停住，指尖触到纸的那一刻，她的心猛地一刺——那纸鹤的里侧，写着三个字：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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