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冷得像被折成了纸。朝阳从花窗的格子里挤进一条细缝,撒在矮桌上的茶碗边,茶已凝了一层薄膜。柳采薇坐在榻沿,手里攥着一只没热度的银簪,指节有些白。她把簪子掂了掂,像是想借重量把早晨的空荡压进去。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缓缓靠近,不急不慢,是头牌丫鬟红儿。她的围裙还有昨夜茶渍,声音粗里带着笑:“府里多事,夫人别放在心上。王爷昨夜,一直没回书房。”
柳采薇抬眼,眸里有光但不亮:“他去哪儿了?”话语像按了秤,沉在低处。
红儿耸肩,干净利落地掸了掸裙角:“去查账去了。王爷做事讲究,账目落差一分不得,有人久住府里,不合规矩的,他都要整清楚。夫人,要不要我和您一道去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里面是昨天夜晚的气息——墨渍没彻底干,檀木桌面留着指纹,窗外的寒风把竹帘吹得有节奏地拍打。柳采薇伸手,手背碰到一摞散乱的册页,卷角处露出一角红绣的绢帕,绢帕上有熟悉的花影,却不是她家的图案。
她抽出绢帕,鼻腔里刮过一种被陌生人常年带着的体温。绢帕的边缘被字迹细密地缝着一行小字,像有人在夜里一针一针写下来的誓言。柳采薇的手指僵了一下,绢帕滑落到掌心,像掉进了深水的石子,泛出一个小圈。
红儿在门口干笑:“这是……王妃留下的东西吧,夫人。王爷说过,旧日情事当放云烟。您别多想。”她的声音急了,带着一种替人收拾碎片的熟练。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手指粗糙,动作像要把绢帕夺回去一样。
柳采薇没有让她碰。她把绢帕摊在掌心,沿着那行针脚看过去。缝线下面压着一摞薄薄的纸札,边角发黄。她抽出一页,纸上墨色已斑驳,笔迹却清晰:‘若有一朝他忘了我,便把这些都交还给她——我不求他念我,只愿他知我曾在。’字句不长,但像刀子,有光,有寒。
门被轻轻推开,一张影子进来,没发出脚步的声音。顾辰站在门槛,披风上还挂着些未干的霜,肩线冷峻。他的视线停在柳采薇手里的纸上,停得久,而他的声音却像放下了什么:“你读了。”
柳采薇合上纸,指关节留着白印。她的声音很低,却有一种把自己分成两半的明快:“这是别人给你的。”
顾辰走进一步,屋内灯光把他的脸刻成了几块明暗。他没有很近,但每一步都有重量:“是。”他没有解释。也不回避。只是把自己的一半影子投在她面前,像一道界限。
柳采薇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指甲扎过,疼。她把绢帕折好,轻轻放回桌上,像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了别人:“那你会怎么做?”
顾辰看了看那摞纸,手指在桌角划过,他的语气冷而定:“处理掉。”
她抬头,眼里有光,像破了冰的河面:“处理掉可以。但人是活着的,不是字句。既然是交易,就请照着交易做事:把我当交易的一部分,行吗?让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顾辰的手停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没有回答。房间沉下去,只有竹帘被风拍打的声音,像远处人群里散了的掌声。
他终于拿起那页纸,指尖的温度很冷,把纸摊在掌心,然后伸手,把那一抹绢帕紧贴在她胸口,像是交给她一枚印章,又像是放下一件重物。
他近得能听见她的呼吸,近得看清她眼中一颗小小的红点——是刚才压在纸边的墨渍。顾辰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更慢:“若有人以纸约你,你便以心看他。”
柳采薇的嘴角动了动,像压住要溢出的歌,但歌被风吹得破碎。她把那绢帕攥在手里,手里出了汗,汗又冻成了凉。门外有人走近,脚步突然停住,带着一声并不在意的笑:“王爷,账房来信,银两那边……”
顾辰的眼底提了一下,他放下纸,声音回到冷静:“留着。”
柳采薇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纸。纸薄得像是能被空气撕碎,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声音很小,但像子弹一样清晰:“你要的是名分,还是我?”
顾辰的眸子里有光滑的东西在闪动。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绢帕重新贴到她掌心,然后把纸折好,像折一把刃,放回抽屉。
抽屉合上的声音细小,却像一道门被彻底关住。柳采薇把掌心的绢帕紧了又紧,指甲戳进掌心,疼到了骨子里。她知道有些话,此刻不说便永远不说。
顾辰转身,披风在灯光下一摆,他的背影比门外的风还冷。门扣下去的瞬间,她听见他在门后轻声说了一句,像给自己说,也像给她听:“明日开始,你学府里规矩。别让我看见你不守本分。”
柳采薇站在原地,手里绢帕的边角凉透了。风把窗格外的枝头掠过,带来院子里被落下的脚步声。她忽然笑了,笑里没有安慰,只有紧凑的锋利。她把绢帕捂到胸口,像护着一枚发烫的印章。
门外的脚步远去。屋里只剩下她和那张合上的纸,纸上仍藏着别人的名字。她把指尖放在纸的折缝处,像在触摸一条从来不属于她的脖子。
然后,她做了件事,动作极小,却像把整个世界撬动了一下:她把纸从抽屉里抽出,慢慢展开,眼里没有泪,只剩一种要把事情看清的冷静。纸上的字像针,那里写着的,不只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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