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像告解，拍打着老旧的码头。桃花瓣被风撩起，又落在木板缝里，细密，几乎可以听见它们碎成粉末的声音。李苇站定，脚底湿了，他抬手，指尖抹去额际的一条盐痕，那动作用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正在睡的记忆。

老吴从雾里走出来，肩上搭着渔网，步子不稳，口里还留着海水的腥味。他的语气像砍柴的刀：短。硬。带着盐和酒。"回来啦？"他把网投到一边，手掌拍了拍木板，发出闷声。

李苇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老吴的手，手背上有老茧，也有一个新鲜的划痕，皮下黑紫。他的眼神在东西之间滑过：那网、那处划痕、码头边被潮水吐出的东西。"你昨晚打了多少网？"他缓和地问，像读一页古书。

老吴笑了笑，不像笑。"不多。只是碰上了东西。"他话锋一转，指向被海水剥开的网眼里露出的一角木屑。"拣出来看看吧，可能是别人的破木头。"他的声音里藏着不安，但那不安被他压在了嗓子眼里。

李苇蹲下，手指触到被盐洗得斑驳的木屑，指尖传来一股冷。网里还有布，布是海水里磨碎的灰白，上面缝着一枚小小的物件——一只娃娃的小布鞋。鞋边线头还湿着沙，鞋面绣着几个褪色的字。

他伸手把鞋捏起来，动作突然变得笨拙。鞋子轻得像一片纸。李苇把它举到眼前，光线摊在鞋上，绣着的字像旧影从底下浮起。老吴的嘴紧了。海风像刀子，切在每个人的脸上。

"……苇儿。"老吴的话像是被砂砾卡住，吐不出来。他的嗓门忽高忽低，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敲进木板里。李苇的手在抖。他没有说，那名字正好。那名字在他心里像一根钉子，十年都没拔出。

李苇的呼吸变短。他记得那个名字的字形，记得当年如何用针在布上绣下每一笔，记得半夜里她把小鞋放在窗台，怕潮湿。他的手指在鞋面上划过，触到一处硬硬的东西。不是沙。

老吴退后一步，声音陡然变低，像海底的回声。"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团破纸，纸是潮湿的，揉成一团。李苇接过。纸张里有一枚黑褐色的小物，像是烧过的烟蒂，但细看却是发束，几根头发被捆在一起，发尖夹着盐渍。

那发束的味道混着海腥和柴火。李苇闻到时，眼底先是清亮一瞬，然后像被人猛拉开了手铐。十年前妻子梳过的发髻里总有一股这样的味道。那味道像针，刺进胃里。李苇的指节变白，指缝里进了沙。

从桃树那边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哼唱，距离很远，很近，像穿过时间来的录音。唱的是一首摇篮曲，词句不全本。李苇听着，脸色抽动，他的声音出来时却像被缝好了边，平静得不自然。"这是怎么回事？"

老吴把头别向一边，眼里闪过一瞬的脆弱，又很快盖上去。"海里吐出来的，码头上的少年说是昨夜见了光，跑去捞。别多问了，咱岛上的事，谁都知道的少。"他说完，手指不经意地朝东边的旧亭子指去，指关节发出细响。

李苇抬头，视线穿过桃花，穿过飘渺的晨雾，终于落在那座几乎塌了的亭子上。亭子门没有关，门棂上挂着一块破布，布下隐约有湿痕。风把破布扯了两下，露出里面的一角，里面有东西在动。那动静像心跳。

他把鞋子捏得更紧。手心的温度传回去，像是给了一个早该冷却的名字新的重量。李苇的声音是低的，但每个字都把空气扯成丝。"我去看看。"老吴想要说什么，站了几秒，最终只道了句"别瞎动。"语气里不是警告，像是哀求。

李苇迈开步子。木板在脚下响得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背后拆掉了什么。桃花在他脚边被踏碎，花瓣裂成半月。走到亭子门前，他停住。里面有东西低声抽动。然后，一只手慢慢从破布下伸出来，指甲里带着泥；手背上有个老旧的绣字印，像是被烧过的刻痕。

那手抬起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圈着的彩带——李苇认得那条彩带的花样，是他曾为孩子折过的小布条，边角磨得发光。风停了。世界只剩下那只露在外的手和潮水的最后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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