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灯亮得单薄,像一只失眠的眼。木屑的味道和松香混在一起,落在赵旭的鞋面,带着干裂的嘴唇一般的涩。他站在通道里,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没有什么重量,像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借口才带的东西。
几排棺材静静躺着,像一队闭上了眼的旅客。表面被漆成深褐,缝隙里积着灰。灯光过顶,投下木纹的条纹,像指节上的纹路,一圈圈,辨不出起点。
赵旭的手伸出,指尖先是触到了漆的凉。没有犹豫,他把手放在一条缝上,指节微微发白。呼吸在胸腔里有节奏地敲,那节奏像是在数着少于十的数字。对面走来一个男人,步子硬,裤脚沾着些泥,见赵旭动了,咧嘴笑了笑。
“你找哪一口?”男人声音像砍刀。赵旭抬头,看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人,目光比话更先动。
“赵……赵旭。”他说话的方式干涩,像喉咙里卡了点东西。刀疤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牙缝里戳了根针。
“这边。”刀疤男人拉开一口棺材,动作熟练又粗糙。棺盖划出的声音薄而长,像是在屋里画了一道月牙。灯光照进棺内,木头里的年轮被切割成白色的圈,像眼睛里的瞳。
赵旭蹲下来,眼神贴着那口棺木。内衬是灰色的布,褶子里落着一点头发屑。中间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的字是机器刻的,边缘还没抹掉锯末。赵旭的呼吸顿住,像被人按住了肩膀。
木牌上三个字。笔锋不软也不狠。第一个字,是他的姓;第二个字,是他的名。第三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字体像被人用手指画过,歪歪扭扭:“死亡日期:明天”。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刀疤男人退了一步,声音里夹了一点不耐烦,“你要笑话我吗?这是客户清单,你看错了,别闹。”他说得粗鄙,但手指没有离开棺盖。
赵旭抬手,指尖碰到木牌边上的锯末,指甲缝里沾了细粉。他没有马上答话,视线从那三字移开,停在棺内一角——有个小纸包,绑着红线。那是他小时候母亲缝在他衣服里的那种结,粗拙得熟悉。他记得母亲会在枕头底下塞一个,一有风就抓出来闻一闻。
“你有谁想让我见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变了。不是问候。听起来像是在问,谁敢这么做。刀疤男人抽出一根烟,手在空中划了个圈,“谁想干谁干。寄存的东西,按单来。你不信,把票拿来吧。”
赵旭翻开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皱得发亮的收据,字迹是他自己的。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像有潮在骨头里。他记不起写过这些字,墨迹却冷得像刚落下的雨。
楼外远处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夜的舌头在金属上刮。赵旭把收据摊在棺盖上,指尖按在“赵旭”三个字的旁边。指尖的汗沾湿了木质,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暗圈。刀疤男人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同情,“你真以为我能骗你自己?”
赵旭弯下身,声音低到像是和木头私语,“明天是谁替我死?”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棺材里静止着一个世界,连灰尘都不敢呼吸。最后,男人把烟头戳灭,眼里有光滑的东西闪了一下,他说得慢,像在计算,“也许……是你。”
他的话像钢针。赵旭的胸口收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摁住。外面汽车的灯光在仓库墙上滑过,切出一片白,照在那三个字上。木牌的影子横着,字的黑更黑了。赵旭把手从木牌上挪开,手心里多了一粒木屑,像一颗被挖出的牙。
他站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让我看到准备得怎样。”
刀疤男人点点头,动作又快又生硬。他掀开棺盖更深一步,光线冲进去,照出一个被叠放的空隙。里面有一件叠得整齐的衬衫,有一双换洗的袜子,有一本翻到中间的护照。护照的封皮上,是他的照片,笑得尴尬而陌生。赵旭突然意识到,照片里的他,比活着时要熟练地配合镜头。
他抽出手,护照掉在地上,翻到签证页,有一行小字,字迹稚嫩:“本证持有人生前曾声明,若遇不可逆情形,愿以此为凭。”
赵旭看着那行字,耳朵里开始嗡。屋里的空气变厚,像要把人压扁。刀疤男人收起那笑,“手续办好了,交接马上。要不要我给你留下点东西,带走?”
赵旭的视线回到木牌。名字下面的“明天”,像一根钉子,钉进胸口。他伸手,一下子抓住棺盖的边缘,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像要说些什么可又吞了回去。
灯光在他的脸上划过,留下条条阴影。他突然笑了,笑很小,像有人在喉咙里放了根针,然后把针拔出,笑声哑而清晰,“明天,也许你们会把这个当成笑话。但有些东西,只有在被做了证明之后,才会停下。”
他说完,转身要走。门口的风推开,吹进纸屑,吹乱了他衣襟上的线头。他的背影在灯下拉长,像被锯了一半。脚步声沉而节奏分明,最后一步,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木牌在灯光里闪了闪,像一只眨眼的黑点。
“记住,”他的声音很近,也很远,“有件事,你们忘了做——在那张名单上,签我的名字的人,还没到。”
话落,门合上。仓库里只剩那口棺材和一行小字,像是有人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明天。灯光继续亮着。木屑静静落下,落在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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