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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瓣像灰尘一样掉在地上,落在塑料椅、落在热水壶的金属盖上、落在顾迟的肩膀。早晨的春城湿润得像刚洗过的衣裳,街角的摊位还没完全撑开,阿莲把帆布一角压在脚下,手指在零钱堆里翻着,动作刻薄而熟练。
顾迟站着,手里攥着一张折得已经发软的纸,那是他来时搂在胸前的唯一东西。鼻翼有花粉的甜味,风把花瓣吹进他的耳朵里,像干了很久的钟声。他把纸伸出去,指节白了又红了,像在计算。
"这儿卖不卖花?"他的声音冷,带着太多排列好的字。句子长,像有台阶,听着有距离。
阿莲没抬头,只是把一把纸花推到一边,手背擦了擦唇角的水汽。"不是卖那种。花都是假的,活的贵。你来干啥,顾迟?"话短,像刀片,落下的时候会刮手。
顾迟放下那纸,声音像实验室里慢慢倒水。"我回来看看。看看你。看看——"他吞了下,像把念头往喉咙后推,"孩子的东西。"
阿莲的手停了,指尖夹着一枚铜钱的边缘也没转过来。风把一片桃瓣吹到她睫毛上,她眨着眼,像是在擦某种怒的盐。"孩子的东西我都收好了,别来翻。你走的时候说得好听,走得比谁都轻。"
顾迟的肩膀抖了下,像有人在他背后拍了一下。他把那张纸摊开,两行褪色的字在上头:春城第二医院,出生证明,日期被水渍侵蚀成一片灰。他的手指抖,指甲里带着土。
"我知道日期。"他说,话又长了,有一点不稳。"我没回去,不是没想。是有事——"他说到这儿,话像被冻住,读成了别的东西。
阿莲把茶杯一甩,茶水溅在塑料布上,留下一个迅速扩散的圈。"别说了,别把借口装漂亮。你去别人的车上笑,你说的那些'有事'像好笑的广告。你不在,就是不在。"她的声音忽然低到刀口,手指往纸堆里一掷,抽出一个小小的毛衣,还是婴儿的尺寸,袖口磨得发亮,线头被反复拽过。
顾迟看见那毛衣的时候,站不住了。春城的花瓣堵在他的鞋面,他弯下腰却没捡,像不肯面对地面。"我以为——"话又搁在那里。
阿莲把毛衣摊在掌心,掌心里有浅浅的褶皱,像河道。"你以为什么?"她没有抬头,眼眶里像有一场小雨,声音里夹着泥土。"他哭的时候你在哪?你走了两个月,信来了三封。最后一封,不敢寄,邮票也贴了两年。"
顾迟伸出手,指尖离那毛衣只有一寸。那一寸像城里一条旧巷,能听见回声。风吹来,把一朵白色的花瓣粘在毛衣上,白得不悦目。
"我——"他开始,又停了。长句吞没在胸口,像没有出口。"我替你保留了很多事,阿莲。以为时间会帮我折叠它们。"
阿莲把毛衣塞回塑料袋,动作像平常一样,但手指在拽袋口的时候,袋口蹭破了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一张纸。顾迟眯着眼去看,是张褐色的超声照片,边角被揉得像玉米皮。
风不声不响地把那张照片从塑料袋里抽出来,像偷东西般,飘到了顾迟脚边。照片上黑白的影子模糊,像一张从没来过的脸。他弯下腰去捡,伸手的时候,阿莲轻轻一把,把他手按回去,手掌贴着他的指背,温度不够,像玻璃。
"你走了。"她说得简单,像结账。"你走的那晚,他在床边哭了。你听不见,他也不会记得你。午夜福利视频都以为时间会给脸色,你给了沉默。现在他没有名字了,顾迟。不是因为忘,是因为你选择的那条路上没有他。"
这句话落下,街角的一个孩子把玩具滴答掉在地上,声音清脆得像裂开的玻璃。顾迟的手突然收缩,像被人从里头掐了一把,脸色变了。
他咳了一下,声音只有半声,像人在很深的水底里试图说话。"给我一次机会,"他说,声音里有潮水般的急。"我可以补回——"
阿莲把毛衣打开,指尖抚过袖口的磨光,那动作像翻阅账本。"孩子不喜欢被补。补是你窗外的延迟发货,不是生活。"她的语调不高也不低,但每个字都把顾迟推得更远一步。春城的花瓣从他们之间飘落,像一层薄薄的隔膜。
顾迟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眶里终于出现了几条细小的红线,像被绷紧的电线慢慢放松。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有泥,那泥不是刚的,是旧的,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痕,像拇指甲被刮开过。
阿莲把那件毛衣叠好,动作整齐,像把一件旧账收束。"你以为回来一趟,两句好话,就能把溺水的孩子抱上岸?"她把袋子递给他,袋子里还有那张被风弄得脆掉的超声。"拿着吧。记着他存在过。别像他一样,消失成一张纸。"
顾迟接过袋子,手指在碰到毛衣的时候僵住,像碰到冷铁。外面的风又起,花瓣卷成一阵小旋,带着泥土和油烟的味道。他伸手去抓旋里的一个花瓣,手指只碰到了一片湿纸。
阿莲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碎花上,像有人在旧账本上逐页翻过。她没有回头。顾迟站在原地,整个身体像被抽走了力气。他把袋子抱得紧了点,像抱着最后一件证据。
街道尽头,一个邮差骑着车经过,车把上夹着一沓请帖,风把一张请帖吹开,飘到顾迟的脚边。他俯下身去,手指碰到纸,纸上还写着别人的名字。风又把请帖卷走,带着花瓣,进了拐角。
顾迟抬头望了半天,春城的花在天边一层一层地落。他不知道要不要追,但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动。脚步往前,却在拐角处停住了,像被一个无声的秤砣挂住。街角的风又一次吹过,把他刚才捡起的那片花瓣,吹回了阿莲已经看不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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