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里热得像蒸笼。窗外是十月的阳光，薄薄的一层尘在光柱里晃。镜前堆着丝带、花环、未开的香槟；铁钉的声音和梳子的滑过声混成一股有节奏的噪音。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银色发夹，指尖轻轻敲着锈迹的桌面，像在等一首歌的下一拍。

“你别紧张，兰子。”闺蜜梅子转着裙摆，像小时候那样把声音拉得细碎又亮，“午夜福利视频拍照的时候你笑得留点位置给我。”她的语气里有惯常的撒娇和一点命令式的熟络。

她抬头，嘴角带着已经练出来的温柔：“我知道。”声音平稳。她把发夹递过去，动作轻，像在交付一件重要物件。她的目光在梅子的耳后停留了比必要时间多一点，替她把直发夹正过来；指节白了又松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贺浩进来时还背着西装包，肩膀有他独有的直。他一边走进来一边把包放在沙发，像个把家当丢在某处的旅人。看见两个人，他笑，声音不大：“要不要我拿水去？”

他的话像平地起了个小波浪。梅子应声，笑得更亮：“来，来，给我看看发型，不要大惊小怪的表情。”贺浩站得近了，伸手替梅子把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着了发油的香味。那一秒，她的手指在桌下僵了一下，发夹陷进掌心。

镜台上有一张照片，只有一角露在镜边，被透明胶带随意贴住。是两个人在夏天夜市的合影，光里面他们吃着烤串，贺浩搂着梅子的肩，梅子笑得歪着头。照片的背面有褶痕，是旧的。他的手指碰到照片时，动作瞬间变得迟疑。

她没有立刻伸手，只是看着那一角，像看一个不该在此处出现的老朋友。贺浩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得很自然：“那是几年前的老照片，别往心里去。”他说的每个字都干净利落，像想把一件事放进抽屉。

梅子的笑声突然刹住。她低头整理裙褶，声音变得薄而快：“不是什么，别想太多。那会儿你还没来城里，午夜福利视频都有段故事。”她说“故事”这个词时，没有笑，也没有哭，像是在点一个时间节点。那句话落下，像是一枚小石子扔进静水，涟漪伸向她。

她的手松开了发夹，金属撞击桌面发出清脆声响。贺浩的侧脸在镜子里被拉长，一瞬间褪去了平常的放松。她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照片抽出来，翻了个面，像翻阅别人的名片。没有宣战的台词，只有一行小字——梅子在背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日期。

“那晚你靠在他肩上了。”她把照片放回，声音瘦而厚实，像纸割过指尖的疼。梅子听见，眼里闪过一丝她平常不给别人的东西——一瞬的羞怯和不耐烦混合，像没洗干净的水。

贺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挽起袖子，声音干净：“那是过去了。不是现在。”话里有解释，也有阻止，但更像是一道门的半掩。

房间里突然安静。只有钟走秒的声音在墙上挪移。她看着面前两个人，一张笑着要婚礼的脸，一张想把往事收起来的脸。她本可以笑着把话题拉回正轨，帮忙捏皱褶，弯腰系鞋带。但她没有。

她把发夹别进梅子的发髻，动作很慢，像在做最后一个允许。指尖触到梅子的颈项，感到身体里一股柔软与陌生交错。她抬眼，镜中的自己与她们并排，三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错位。

她起身拿起桌上的捧花，花瓣还带着昨天花店的露水，白得微脆。她走到门口，脚步不急不慢，像出席一场不属于自己的仪式。门外的走廊通向宴会厅，灯光已经开始亮。她转身的那一刻，胸口有个声音，低低的，说：我还得笑着替你们祝福吗？

她没有回答。把捧花紧了又松，像在衡量重量。然后把那张照片平放回镜台，胶带压得不整。她替自己别上发夹，站在镜前，看着镜里人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门在身后关上，声音里带着礼貌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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