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火车站的顶棚漏了两处，水珠在铁梁上敲出断断续续的节拍。林浅拽紧了外套领口，手指在行李箱把手上刻出一个浅浅的印子。街灯下，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像条沿着归途的褪色布带。

长椅上有人，外套湿了半边。男人抬头，烟蒂夹在手指缝里，他的咳声像旧门铰。眼神先是认不出，随后像老照片被翻过，细节逐渐回位。他脱了外套，动作粗糙，却把它搭在林浅腿上——这是镇上人的礼节，不需要多说。

"回来了。"他先开口，像是在宣判，也像是在问候。听不出责备，只有凿出来的寡言。林浅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舌尖在嘴里绕了一会儿，像生锈的钥匙在找孔。

"几年没见你回过头。"男人的口音里带着尘土味，字字都踩在地上。林浅低头看着被搭的外套，手探到里面，摸到一封皱巴的信，信封边角磨得发白，贴着老式邮戳。

她抽出信，指节泛白。信很薄，字迹歪扭，像被鸟啄过。"这是谁给的？"她的声音极平，像在陈述天气。男人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多年被压着的烟灰。"阿超在门口放的。"他说，眼睛没有离开她的手。

信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只小布鞋，线头有打结的痕迹，鞋面上还有一处褪色的蓝印，像是孩子用铅笔画过。林浅的手指碰到布的瞬间，记忆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被拉回到一个没有街灯也没有公交的夜晚。

"你还记得吗？"男人突然问，语气里有未了的菜市场口吻。"你织过这样的鞋，晚上一针一针坐到凌晨，手上老茧像开了花。"他的话没有温度，却把一个人的名字从沉默里揪出来。林浅闭上眼，嘴唇颤了一下，像在抑制一次呛咳。

她打开布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孩子的脸被雨水打湿，笑得并不夸张，是那种只属于小孩的松弛。惊人的不是孩子，而是他眼角的那一道小小的斜线——和林浅小时候的一样，很细，却无可辩驳。

照片背面，是一行拙劣的字："妈妈，午夜福利视频等你。"笔迹像是稚嫩的手抖出的，也像是有人在夜里握着哭着写完的。林浅的胸口突然空了一大块，像被人挖去一块砖，露出里面冷硬的灰。

男人把烟掐灭，指尖带着湿。站台的风把雨掀成纸片，拍在他们脸上。他没有看她的照片，只看她的手。"这几年，你信箱里的信都在这里堆着。有人每天来，晚上走了才离开。"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平静的残忍，像匕首立在桌上却不动。

林浅的呼吸短了。她记得离开那晚的月亮，记得站在站台上，把小布鞋塞进了一个粉色的塑料袋，记得把袋子放在了哪个角落——她以为那会是结束。现在一切都叠成了一个无法回收的痛点，像针在旧照片上捅了个洞。

车站的广播突然响起，提醒即将进站的列车。声音被雨吞没，只剩下断句。林浅把照片捏在掌心，指尖摩挲出一个小小的折痕，像是给自己的名字刻上裂缝。她抬头望着男人，眼里终于有了湿度。

"我……"她开始，说了两个字，却像在很远的地方找回某种资格。男人的脸没有表情，但眼底的光像磨砂玻璃被划开了道缝。他把那只搭在腿上的外套一抖，像要把多年的尘埃都撒出去。

火车站的钟跳了一下，时间有了声音。林浅把照片塞回布鞋，手指在鞋边缘停住。她没有说要走，也没有说要留。雨沿着她的下巴落下，带着盐的味道，像地图上被重新画的航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而沉，像车轮压过湿润的铁轨。

最后，她拉紧了手里的行李，站起身，脚步很轻。身后，男人的声音低到快被雨吞掉了："不要再让他等了，林浅。"话入口，像一把锁扣。林浅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雨里颤了一下，然后稳住。照片还在她手里，湿得发亮，孩子的目光朝着无人的远方。她走出站台，脚步带着某种决定，像铁轨上的一条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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