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把海吞进来,风在楼顶横着走。楼房的围栏生了锈,锈花像干了的血,手指擦过会留一条细痕。两个女孩坐在靠栏的塑料箱上,箱子里还有小时候塞进去的东西——一只蓝色的哨子、两张被雨淋过的贴纸、一个折得发黑的小信封。
阿莲把信封捏在指缝里,手背上有几道老茧,像旧地图一样瘆人。她呼出一口烟,烟在身边慢慢散开,像一种不敢明说的仪式。小夏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磨着唇上的盐,呼吸细长。
“你终于回来。”小夏的话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圈圈。
阿莲耸肩,声音短促,“还能去哪。”她不看小夏,眼睛盯着远处的灯塔,灯点着像一只眨眼的猫。“我明早走。票买好了。”
小夏把手伸进箱子,像要拿回什么。她抽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纸角有手汗的痕迹。纸上是他们十岁时在墙上画的两个小人,旁边写着:一起走,不分开。字迹歪歪扭扭,像当年睡前的誓言。
“你还记得吗?”小夏问。她的声音柔,但眼底有一条硬的裂缝。
阿莲把烟头捻灭在楼顶的水泥上,声音冷了几分,“记得。可是誓言不是门票。”她的口气里有城市的直率,不绕弯。“午夜福利视频都长大了。”
小夏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信封,抽出来的是一张医院的单据和一小片干瘪的纱布。纱布上有淡淡的暗红,好似曾经被什么裹过,然后丢进了时间。
楼顶的风突然停了一瞬,像全世界都在屏住呼吸。阿莲低下头,指甲掐着信封的边缘,指节发白。“那是你带来的?”她问,舌头里带着沙。
小夏的喉结动了动,声音细到了几乎听不见,“是你来的时候留下的。好几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把话咽回去,呼吸像被线拴住。
阿莲的手在空中一顿,随后迅速又合拢,像要把什么压住,“我帮你去了医院。我付了钱。那天你哭得很厉害,蹲在楼梯口,说你怕。你说你不想毁了我的未来。”她的语速突然变快,“我知道你会恨,但我受不了看你被困住。”
小夏看着那块纱布,像看着一张陌生人的脸。“你有权决定别人的子宫吗?”她的声音稳得可怕,像冷水浇下,“你说你是救我,可是你拿走了我选择的权利。”
阿莲的眼睛猛红,眶里像被风刮空,“我知道。我知道那天我做了错事。我没有问够。我以为我能承担。小夏,你怎么能说得那么干净。”她的话短,像刀片,斩在夜里。
小夏的手抬起来,手指触到那张单据,指尖都在颤。她把单据揉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却没有掉下来。“你没有权利,”她又说,这次声音更轻,“因为那不是救,是替我选择了一个我没同意的未来。”
阿莲靠近一步,手在空中停住,“我还以为——我以为你会感谢我。你总说怕拖累,我以为我在帮你。”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几乎孩子的懊悔,“我以为我知道什么是爱。”
小夏笑了,笑里有铁的味儿,她把那团纸摔向栏外。纸团在风中旋起来,掉落,落在黑色的海面上,像一个没有声音的葬礼。阿莲伸手去抓,抓到了纸,但指尖只碰到一角,纸潮湿,像已经被什么啜过。
他们的手指触碰到同一块纸,指尖交错。那一瞬,两个女人的呼吸同时停住,时间像漏气的气球缩小。海风把纸撕开又吹走了一片。
小夏转过头,看向那条漆黑的海,声音低且断,“你救了我,也剥夺了我。午夜福利视频欠彼此的,不是道歉,是一条路,能不能走回去。”
阿莲的眼里有光,像被点着的火柴,“我明早走。但我会回来看你。”她的声音突然很小,“或者,不回也好。至少我得走一次,不再替谁决定。”
小夏闭上眼,风把术语和承诺都吹得单薄。楼顶只剩下两把呼吸的声音和一张被海风撕开的单据。远处的灯塔又眨了一下眼,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们就那样坐着,像两个被潮水切割的岩石,各自带着疼。阿莲的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海水拭去字迹的纸,纸上有她自己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别回来。小夏看到那一行,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心里空出一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盐,带着她们从前未曾说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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