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还在下雨。雨声像细小的敲盘，打在教室的长窗上，留下条条水线。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台灯的黄光和粉笔屑在桌角静静积着。江宇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缓慢得像在怕碰坏了什么。

陈瑶坐在讲台后，手里有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把手绢摊开，按了按指关节，指尖带着淡淡的咖啡色。她抬头看到江宇，眼里先是温度，随即合上像是为别的东西留了位置的表情。

“来得晚。”她说，声音平稳，像关了闸的水。“雨大，路滑。”

江宇脱口而笑，笑里有湿。短句。轻声：“来就来，迟点也一样。”他把两个便当放到讲台上，褐色的盒子蒸汽在灯光里缭绕。他的手指还在抽动，像是想把什么说出来，又咽回去。

陈瑶伸手去拿筷子，动作像每天都做无数遍。她把筷子放下，手的微颤让瓷杯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钢的响。那声音在空教室里扩成了回声。

“学校那边……说是有人在群里截了照片。”江宇搅动着便当，声音忽然碎了。“有同事看见了。你要不要——”

“我知道了。”陈瑶不看他，只看着窗外模糊的操场。她的声音轻，却像铁。“我会去处理。”

江宇抽吸一口气，像是在控制情绪。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上来回摩擦，很小声地说：“他们会怎么说？你会被调走吗？”

她眼皮动了下，像有一道防线被轻轻敲过。“会有风声。但我不是为了留在这里才……做这些决定。”她终于转过脸，看着他，眸子里没有责怪，只有一层被磨亮的疲惫。

他靠近一步，桌上的便当盒被推了个浅浅的响。他的声音低了：“那午夜福利视频呢？陈瑶，你跟我说一句话行不行，不要总是把我放在门外。”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笑没有到眼里。“把你放在门外？江宇，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的声音吗？”她把手伸向讲台下面的抽屉，指甲在木头上发出细碎的响。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抽屉里有杂物：旧粉笔、几张考试卷、还有一个小布包。陈瑶把布包拿出来，手指拧着绳子，指尖白了又红。布包的缝线旧了，拉开时有一股纸和粉笔的混合味儿跳出来。

江宇瞪大眼，像是一瞬间听不清她要说什么。“那是什么？”他的声音里有急促，也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慌张。

她慢慢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帆布鞋。鞋面上还有一双用针脚缝上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阿豆。鞋上有一道浅浅的泥印，干掉的泥巴像记忆。

江宇伸出手，想去碰鞋，手却僵在半空。“这是谁的？”

陈瑶闭上眼，眸子下的那条细线像被拉直的弦。“他的。”她说。每个字都很轻，但像刀割进他肋间。她看着他：“我没跟你说，因为我怕你走。我怕学校的风声把孩子也拖下水。”

空气像被抽空了。窗外的雨声忽然清晰，像刀子一样切在脑里。江宇的胸口一沉，像掉进没有底的井。短句。他的声音变得粗糙，带着无措：“你在骗我？”

“我不是在骗你。”陈瑶把鞋放回布包，手指抖得厉害，像是在掩饰颤抖。“我是想保护他。前几年发生的事太多人想知道答案。我选择了沉默，因为答案对他更重要。”她的眼角开始发热，但她没有哭出声。

他拍了拍桌面，指甲在木纹上发出急促的节奏，像是想敲出什么结论。他的声音变成了低低的嘶哑：“你以为保护就该把我排除在外？把我当成会拖累你的人？我知道什么叫选择，瑶，但你没有权利只有一个人决定午夜福利视频的事。”

她的呼吸短促，像被人捏住喉咙。她低下头，手掌贴在布包上，像是握住了某个不能被拿走的东西。“我不是要你知道有他这件事的时候再来判断我。”她慢慢抬头，眼里有南风拂过的缝隙，“我是怕你看到他会觉得不够完美，会替我黯然失色。”

那一句话像子弹。江宇的肩膀僵住，脸色一阵一阵变得复杂。他看着布包，看到鞋上绣着的阿豆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短暂停顿。他伸手，终于把鞋拿起来，轻轻放到额头，像个祭奠。

“阿豆不喜欢雨声。”陈瑶说，声音小到像不想被窗外的雨听见，她的目光落到鞋上，像是看着某个睡着的孩子。“每次下雨他都会说要把耳朵塞起来，因为他会想起晚上没人来了的声音。”

这句过于具体的话像锋利的东西扎进江宇的胸口。他的眼睛湿了，却没马上掉下泪。房间的灯光把她侧脸拉出一条冷线，粉笔屑在两人之间漂浮。

他放下鞋，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最后才说：“你早该告诉我。午夜福利视频应该一起去把闹事的人掏出来，一起承担。”话到嘴边，嗓子里却像堵着什么，声音变得干涩。

陈瑶看着他，像是在衡量未来的重量。她站起来，把布包又收好，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现在知道也不晚。”她的声音冷静，但有一条裂缝从里头透出来，“但风已经来了，江宇。有些东西，是我孤身一人把它推开的代价。”

门外传来两声沉重的脚步，然后停在门外。雨声像要把一切淹没。江宇站了，袖子拂过讲台上的粉笔灰，留下一道短短的白痕。他伸手，要去握住她的手，但她的手已经收回了，就像掠过水面的飞鸟。

她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教室的钥匙。你以后来就是来看看我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的手指带着一点残留的温度，又迅速收回。

江宇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指关节发白。他想说些什么，想把她拉回来，想把所有的疑问和错综都掏空。但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像被咽到肚子里打转的喉结：“别走，别让我追不上你。”

陈瑶没有回头。她拿起外套，外套上还有雨点。她的步子不快，也不慢，像是走向什么早已经认定的归途。门在她身后关上，雨声又一次占满了教室，像一道无法翻越的墙。

桌上，钥匙安静地躺着。粉笔灰在它周围像破碎的未来，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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