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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院檐上跑着细小的脚步,灯笼里的油在玻璃下打着小小的漩涡。程岚刚跨过门坎,鞋底还带着泥,屋内的气味便把她裹住:药蒸气、风干血腥,还有一点无法掩盖的香脂味。她屏住呼吸,手指无声地抚过腰间的布袋,像摸熟了一件老朋友。
侍卫倚在门侧,袖口湿了半边,声音像磨得不甚锋利的刀:“夫人说的姑娘,您快些看。”他话短,带了南方腔,像把所有的急促都砸在了句尾。
程岚进了内室。被褥皱成山,烛火在夜色里拉扯着脸色。床上那人睁着半边眼,眼白里浮着雾。她俯身,手指先不触皮肤,只是把手放在他的颏下,感觉颤抖的呼吸。脉搏像小东西在缸里乱撞,快却无力。
她的手动作轻而干净,像解一道很复杂的结。先闻。先看。先量。舌下舌苔,颈侧腺体,指腹按在太阳穴,声带回流的微弱震动都记进了她的脑里。那是职业的安静,像把狂风的全部信息都收拢成一枚针尖。
“谁给他下的药?”床边的女眷声音细,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色的急。声音里有抑不住的怨怼,像被掐住的绳。
程岚抬眼。她的回答简短,像一把剪刀:“不是内服。口腔有被扎过的痕迹。”
她用灯光照着口腔,手指像一只有耐心的猫,探向那一线肉色的缝隙。唾液里隐隐有涩味。她钳起了那条细如发丝的东西——却不只是线,是一截微绿的绸带,绸上贴着几片干枯的紫花瓣,花瓣边缘着了焦。她轻轻一拉,细小的抽动把病人从半睡里拽出一口长长的喘。
“花绣带。”她说,语气平静,这四个字像把窗外的雨滩挖出一个旋涡。房里的人都动了一下,仿佛被那名字搁住了喉头。
侍卫蹲在一边,手抠着袖子,嘴里有砂砾般的声音:“那玩意儿可刺骨的——传说里的,能让人发热而不显伤,慢慢抽走力气。是谁——”他停住,像被掐住的线。
程岚的手没有颤。她把绸带平摊在灯光下,轻指那花瓣。花瓣里有血的颜色,近看才发现夹着一小片纸。纸是半折的,边缘被唾液浸软,一笔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纸边露出几笔。
她抽出那纸,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熟悉得像旧伤:妹妹,不要去他房里。她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瞬,指尖凉成了刀。
屋里冷得像要结壳,呼吸都被那张纸缝住。程岚的脸没有表情,但她的喉咙像被盐抹了一把。她把纸折回,放在掌心里,像把一把火烧在了手背上。
病人的眼睛忽然开了全,瞳孔里是被什么东西扒开后的闪光,口中一字一顿:“岚——”声音里有不敢称呼亦有恨意,像一只被困多年的猛兽忽然咬到掌心。
程岚把眼睛瞪回去,她说话像执刀,冷而干净:“别叫我的名字。”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敲声像是把屋角的影子戳破。程岚没有转头,手里已开始动作:解绸带的结,消毒,准备。她的声音低得只有屋内能听见:“你要活,就闭嘴。医不是替人做审判的。”
那人闭上了眼,牙齿咬得响。汗沿着太阳穴滑下,像小小的泪。他的手在被褥下紧握成拳,关节雪白,像是握着另一个秘密。
程岚抬头看了一眼灯。灯油浅了,光影拉长了脸上的褶。她把那张纸又塞进自己的袖中,像把一个刺入腹腔的器械悄悄收好。屋外雨声突地重了,像一只巨掌在打鼓。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判决也像祈祷:“若你觉着这话该有人听,明早城门口的石柳下有纸和笔。”
话音刚落,床上的那人猛地抽了一下,手掌在空中抓住了什么,一缕血沿指间溜下,滴在了被角上。那一滴血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像被刺中的心,静得可怕。
程岚的手停在离刀柄不远的地方。她的呼吸开始快了,但脸上仍是职业的冷静。她用拇指按住那张纸的边缘,像按住了一个将要爆裂的时间。屋里的灯在风里挣扎,烛心露出红珠。外头,雨收了声。
她摸到纸的最后一个字,那是母亲的笔迹,熟悉到让牙齿发疼。她闭了闭眼,像人要从自己的过去掏出一根脆弱的骨头。然后,声音极沉:“先救人。其它的,等天亮。”
她的声音像铁门合上的声音,压到每个人的耳里。门外的敲击再起,这一次更急。程岚伸手去洗去指间的血,却又停住,指尖触到那纸的折痕,像触到从前受过的痛。
灯光在她掌心投下一个拎不清的影。她站起,手里拴着布袋,布袋里是生冷的器材和未知的答案。她朝门口走去,步子稳,像是踏在别人的命运上。门开的一瞬,外面的人影塞入门缝——带着蹄声,带着命令。
风把门帘吹起,掀开了屋里的光。程岚转头,眼里不是恐惧,是一张纸字里看不完的名字。她的声音薄得像刀刃:“来人,只要敢动那纸半分,我便当场让这屋里的人都知道他曾怎么对待一朵叫做‘妹妹’的花。”
门缝外沉默了一息,随后有人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像把窗外的雨又抛回屋里。程岚在那笑声里听到了一件更沉的事:若这屋里的人愿意,她将是救生者;若不愿,她也将是判官。
她握紧了布袋,布与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夜深,灯更亮。她把纸从袖里抽出来,轻放在床头那人的指间,让它与血亲近,又不与之同流。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就抬起手中的刀,刀在灯下发出冷光。屋里静得可以听见心脏的错位声。程岚垂下眼,像在和自己做最后一笔交代。刀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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