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张薄布,贴在镇北王府的屋檐上,灯盏里的油慢慢往一边沉。走廊的木地板发出细碎的响,像有人在轻声计数。洛言一手端着托盘,袖口被磨出一圈浅白的线圈,指节泛青。风从窗棂里卷进来,带着未收的桂香和远处马车的泥土味。
他进书房时,室内只有一盏小烛微亮,烛影沿着梁枋斑驳。坐在书桌后的是陆复,脸色平静得像一滩不动的水。陆复说话慢,声音抻得长長的,像把每个字都当成债款来清算:“把灯挪那边。”
“是。”洛言应了一声,动作像个熟练的仆人。阿斌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一截破绳子,方言浓重,像压在舌尖的石头:“老爷,这夜里凉,我给您多上一条毯子。”他说完,顺手把毯子扔到靠椅上,声音里有惯常的粗糙,但眼里除了害怕还有一分小心翼翼。
陆复没有立刻看他。等洛言把灯挪好,他才慢慢抬眼,嘴角没动:“那信,是谁放在桌下的?”
洛言的手在灯光下停了一拍。桌脚有个纸卷,露出一道孩子般的笔迹。纸边打着新鲜的墨点,像刚被雨沾过。洛言蹲下去,指尖触到信的边缘,感觉到的不是纸的凉,而是某个等候的心跳。他把信抽出来,指尖沾了点黑。
信里字不规矩,歪歪扭扭,像用力想把小小的念头写出来:“爸爸,别把我丢了。明晚八点,老槐树下,我等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会害怕。——小云。”
一瞬,书房里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只有烛尖的皮油噼啪。陆复的眉头没动,但眼神冷了,像抽动了一下的弦。他问:“小云是谁?”声音柔得可笑。
阿斌嗓门更低,带着几分不屑和惊惧:“老爷,这名字……”他的手指抠着指甲边,像抓不住什么。洛言把信平放在膝上,手背盖着,像怕别人看见手心的颤抖。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他的声音很低,又很清楚:“我不认识这孩子。”
陆复笑了,笑声里有一层玻璃被划裂的刺耳:“不认识?这信上,署的名字,是你的。”他把信搬过去,眼神转成观察器,仿佛要把那几个字放在显微镜下辨认:“洛言,你是一路走来参差的字迹。”
洛言的手指顿住,像被人钉在炉旁。他想要解释,想要把夜里那些正在堆叠的匿迹一点点拆开,但喉咙像被线束住。阿斌往门口看了一眼,口音更急:“老爷,要不要叫衙门来?”
不。洛言突然站起,灯光照了他的下巴和背影。他的背很直,像被人从里面推动了一刀。他把信折成最小的长条,像折刀那样压了边角,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哭声,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指尖压出一道白色。
他把信塞进襟内,贴在心口的位置,呼吸一顿一顿地收了回来。那里的温度比外头的夜还要低,像是有人把一个空洞放在他胸里。洛言出门时,门槛上有一只小鞋,泥点干了,鞋面有被扯裂的一道线。
门被轻轻合上前,屋里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到门板上。陆复的声音从后面来得缓慢而确定:“明晚八点,老槐树下。”
洛言的手按着信的位置,掌心的纸摩擦出细碎的响声。他没有回头,但听到背后陆复咳出一句话,像是把奖赏和威胁一起递过来:“别让孩子等成一根断线。”
门外的风把廊下的桂叶吹得簌簌作响。洛言站在夜里,袖口的破线和那只小鞋被月光抽出清晰的影子,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撕了一下。信在他胸口,暖意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抬起脚,朝院子里走去,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像在把昨天的名字从身上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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