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老槐树把斑驳的影子拉在青石板上，太阳像个懒汉，躺在远屋的瓦檐上。白雪儿拢着围巾，脚步在石板上发出干脆的摩擦声，手里是个纸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带着蒸馒头和葱油的味道。

张大爷已经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身子微微弯着，像一把快要折的扇子。他的手里有只旧茶杯，杯沿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茶水像忆起什么般还在杯里晃动。见雪儿来了，他抬头，眼角的鱼尾纹横成了地图。

“又买了我的那碗豆腐脑呗？”张大爷的声音粗糙，夹着一点没抹干的早晨寒意，话像稻草，一阵一阵。“最近这当心闹腾得，市章上小孙买的糖葫芦甜得腻人。”

白雪儿站定，把纸袋放在脚边，动作细碎而有礼。她笑里藏着风，语速慢，像在把每一句都称重量：“大爷，您别老瞎掐我说话，给您热了就别闲着，等会儿我帮您把碗端去院里晒太阳。”

张大爷半挑眉，半是怀疑半是满足。他伸手去摸那只杯子，指尖带着细小的裂纹。沉默在眼神里滚动。街上的吆喝声远了，只有槐树下掉落的叶子硬生生打破时间。

白雪儿坐到他身旁，垂着目光，替他把茶杯稳了一稳。她的手指细长，动作里有种谨慎的温柔，像每一次揭底盖住刀口前的深呼吸。“大爷，家里有人来打听您说的话了吗？”她轻声问。

这问题让张大爷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着远处屋檐下的一张旧照片——照片嵌在暗木框里，边角卷起，像被时间舔过。“没人来。”他说，语气放得很低，“都说人老了就该跟墙合影，没人说话的。”

白雪儿咬了咬唇，手里有一根蒸馒头的碎末，指甲抠着也不往外抛。她拖延着，像是怕触碰一块玻璃。再不说话，寒气会钻进两人之间。

张大爷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明信片，边缘卷得像落叶。他把它摊在两人之间，字迹稚嫩又果决：“别来找我了，张大爷。”四个字被邮差按了个钉印，时间在背面印成一圈圈细密的灰。“我就留着这张明信片。”他把手盖在上面，指关节像老节疤。

白雪儿的身体轻轻一颤，没叫出声。她看着那几个字，像被风吹过的玻璃碎，眼里有光在裂开。张大爷盯着她，声音忽然软了，“这四个字像刀。”

街道上有孩子追着纸飞机喊着，声音被冬日揉碎，抛向远处。张大爷咳了一下，像咳走了什么积年的东西。他又说，“你说该怎么扔？”话里没有指向答案，只有一圈绕不开的空。

白雪儿伸手，手背贴到了那张明信片上。她没有拭泪，只是把指腹按得更紧，像要把冷硬的字压回纸里。“不扔。”她的声音很小，却像放灯。“您留着它，我怕您忘了怎么生气。”

张大爷笑了，笑里有一条长长的疲惫的河流。他把明信片又揣回怀里，动作像是把一小段沉默结回口袋。“那就好。”他说，然后把头靠在门框上，看着屋檐下塌下的一片影子。他的眼神里有东西落地，却不发声。

白雪儿站起身，拾起纸袋，脚步慢了几分，像想把每一步记清。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张大爷一眼，轻声：“要我去买点新茶叶吗？您那杯，喝了容易酸。”

张大爷把那句“不要”的声音咽回喉里，换成了更老练的倔强，“不用，你走吧，别老在人前难看。”他勉强笑着，手指又摸到那张明信片，像摸到了一颗还会跳的心。

白雪儿把门轻轻带上，门栓咔嗒一声回位。槐树的影子把门框切成两半，阳光把雪儿的背影拉长。张大爷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纸，像握着一个人最后的名字。门缝下，春天的风钻了进来，带着胚芽的气味。张大爷没动，仿佛怕动就会把什么东西也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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