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被细密的针扎在巷口的石板上，反弹回来的光里是一圈又一圈的疲惫。巷子尽头的神龛被几盏霓虹反光，像一张压皱的脸。陆行站在门槛外，肩膀上还是湿的，呼吸短促，却又不想进那片烟雾里去寻找答案。

炉子里香灰沉沉，烟往上扭，像人在低声争执。神像四面，面无表情，台座上叠着硬币、纸芥、几支烧到半截的香。阿姨的手指甲里有黑色的灰，动作轻而慢，把一串花环绕到像肩膀一样的铜环上。

“来了。”阿姨没有看他，声音像把旧布折叠。“雨还没停。”

陆行靠着墙，掌心抵着冷湿的石，声音短。”我来还东西。”

阿姨转身，那一刻她的眼角有岁月的皱褶，像地图上的河流。“还给佛？还是还给债？”她的语速不急不慢，每个词都像被称过量的药。

巷口的老陈从摊子后伸脖子，咳一声，粗话带着笑：“你这是欠了四面佛，还是它欠你？别没事儿折腾，这鬼地方不吃虚的。”

陆行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的是布包的冰凉。他把布包摊开在掌心，里面是一枚小铜牌，边缘磨得发亮，正中有个刻痕——不是字，是几道像被儿童乱划的线。陆行的指尖碰到那条线时，指腹突然发疼。

阿姨俯身，看清楚后，像翻到旧账本一样小心：“这是……小陆的。”

陆行吐出两个字，像扔掉一块石头：“我小时候丢的。”

阿姨没有笑，手贴着铜牌，像按着心口。“别人把东西放回比把尸体放回坟更难。”她的声音低，像灯灭前的最后一条亮丝，“有的人还，连骨头都不敢拾。”

老陈又嗓门大了点：“听话，拿去拜拜，一万句谢谢都不够。别以为它只要愿望，有时候它要的，是记得。”

陆行站直，脑子里挤出童年夏天的影子：他把这块牌子扣在一只破布熊上，躲在被子里学外国小说里的人，屋顶的风扇摇晃，母亲的声音从门缝像纸一样飘进来。那声音现在想起，像针扎口腔。

阿姨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褪色的纸，递给他。纸边缘被烟火烧卷，字迹是拙劣的，像孩子写的。陆行接过的一瞬，手指麻了。字上写着几个字：别忘记回家。

没有署名。字迹里有一点他熟悉的弯曲——是小时候他学母亲写的笔法。记忆像冰窗上的裂纹，瞬间满是细小的冷。

他问：“这是谁放的？”

阿姨抬头，眼里有一种没有同情的明亮：“有人每天来，点一支香，放一张纸，写一句话。有人去过国外，有人没离开过这条巷子。有人欠的，没人替他还。”她停住，像捡起要说却咽下的话，“有的人，是欠你母亲的。”

那句话像砖头落进胸膛。陆行的呼吸开始不稳，雨像鼓点一下子密了。他回想母亲最后的样子：站在厨房门口，像常年磨坏的门框，手里握着一把没落尽的菜刀。她说要去祭拜一次。那夜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把铜牌放回掌心，敲了敲，听见里面空荡的一声，像门后有东西合上的回响。阿姨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指节用力却没有温度：“你可以念，也可以不念。但你得知道，四面佛的每一张脸，都记账。记住你们欠的，给它一个名字，它才能把东西还给你。”

陆行看着纸上的字，忽然伸出指尖，在墨迹上按了一个圆。墨水染进皮肤，像留下了记账的印子。他抬头，想回首问更多，却发现巷口的雾里，有个人影慢慢远走，脚步拖着不合时宜的节拍。

他站在那里，雨水把字迹洗淡，又把别的东西显露出来。阿姨一边收拾香灰，一边把最后一句话塞进他手里，像塞进手掌里的刀片：“别忘了，是你欠它，不是它欠你。”

陆行的手握紧，角落的铜牌反射出四点冷光。风把香灰吹成一条细线，串在他指缝里。他把铜牌贴向胸口，像把一颗生冷的东西放回正在跳动的地方。街灯在雨中弯出一条灯丝，延伸到巷子的尽头，尽头有一扇门半开，后面亮着不属于这场雨的灯。

他听见自己喃喃一句，声音被雨吞去：“我来还。”

门开得更大了一点，里面的光把四面佛的影子拉长，拉成一条可以跨过去的影子。陆行迈步，脚下的石板凉得能刺穿脚心。身后，阿姨轻声说了句，不像祝福，也不像诅咒：“它会记住你回来，连你的呼吸都算着账。”

陆行回头，看到铜牌上那几道像乱划的线，此刻像四道口子，正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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