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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湿漆,粘在剧院的红布幔上。屋顶花园里,灯串像断续的呼吸,投出小块温软的光。苏颜站在栏杆边,手指在高脚杯的冷凝上画圈,指尖留下两道淡淡的水痕。
有人笑声靠近,像熟门熟路的车轮碾过碎石。她没有回头。笑声里带着香水和硝烟,带着那些今晚要上头条的人们的呼吸。她让沉默先开口,像一只习惯等饵的猫。
“苏小姐。”声音很干净,是何峻的。字句里没有任何装饰,像他平时指点剧本时的口吻——少而准。苏颜转身,勾起眼角的笑不是笑,是习惯性放过别人一条路。
何峻穿着深灰西装,领口不见一丝松驰,像是把一切情绪都压进了衣料里。“演出不错。”他把手伸到身旁的椅背上,指关节白得像绷紧的弦。
“你来得早。”她的声音低,里头有夜风搅动过的干草味。她不点名也不需要。两人之间有旧事像衣角挂着的灰尘,甩也甩不掉。
这时,老陈从角落挪步过来,他的脚步重,带着啤酒和汗的味道,像是能把欢乐踩出声来。“姐,外头记者等着,咱们别在这当两口子。”他说话像扔石子,直直落在地。
何峻笑了一下,笑里却没有温度。“他们可以等。”他斜眼看向苏颜,那目光像测量仪:“你今晚要怎么上新闻?”
苏颜抿了抿唇,笑出声来,声音里有点儿生削的铅笔削末落地的清脆。“看我怎么让他们忘了这场戏。”她放下高脚杯,指节带着细微的颤动,却又像是在算计下一步棋。
话说得轻,但来人是想听重的。屋子另一侧,明易柳靠在雕花椅上,裙摆摊成一摊月光。她的笑像被磨薄的羽毛,极其轻柔但扎人。“苏小姐别卖弄,舞台上的光芒够了,台下可以别那么贪。”她说话的每个词都是抛光过的玻璃。
气氛骤然收紧。短句。没有人笑了。
何峻收回视线,换了一种简单的严肃。“你要的资金,我已经办完。”他说得像写报告的句尾——客观,无趣。苏颜的眉头间落下一片阴影,像是被灯丝突然扯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要接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接住。屋顶风吹过她的发,撩起一丝光。她的眼里有一条她不常示人的线:焦虑,像胳膊上被狠狠咬过的口子,红亮。
“办完?”她的声音换了,细得像针,却扎进人心。何峻看着她,呼吸没动。他说:“合同在我这。你的名字被列为出资核心,但……”
“但?”老陈的手背握成了拳,指甲压出白道。花园里的灯亮得突然刺眼,像有人把夜色一把掀开。
何峻取出文件,折叠的边角被夜光分割成两道硬线。他平静得像在念术语:“你的股份在协议里是受限股。控制权在别人名下。”
这句话落地,像铜币掉进水里,溅起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苏颜的心跳像被人用手指按住又松开,疼。她把指甲掐进掌心,指节冒白光。
“别人?”她的字像刀,既不解释也不求证。明易柳的笑收成一片尴尬的碎纸。
何峻慢慢把证件夾合上,那动作像关上一道门。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漏给她一人听:“一个她。”
停了一秒,世界像被扭了一下。苏颜看向那个名字,纸面上印着的字母冷得像冬天的铁。她的掌心里有东西碎裂的声音。那是她以为能够握住的未来。
老陈终于发出声来,粗声粗气:“谁?说名字!”
何峻没有停止。他缓慢地说出一个名字,音节像石头从喉咙里挤出,每个字都像敲在她胸口上的钉子。苏颜的手往下压,高脚杯掉落,杯壁撞在石地上,碎成细小的雪。
玻璃屑在灯光下闪得像断开的念头。苏颜弯腰捡起一片,指腹沿着伤口抿了一圈红。她抬头,眼里还有光,可那光不再是邀请,而是计数的冷。
“何峻。”她的声音回来了,变得极其安静。空气像被吸走了。她把掌心里的碎片抛向夜空,碎片在空中停留了瞬间,然后没有回旋地落下,像是所有被打破的承诺。
何峻站着,像一个完成了宣判的法官,表面平静,但他知道今晚的某扇门已被关上。苏颜没有看他离开,她一个人站在灯下一动不动,像被人挖掉一颗心却还在眨眼。
屋顶的灯慢慢黯了。她把外套脱下,轻轻搭在栏杆上,像是把自己放下。然后,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她把手伸进衣内,把那枚一直戴着的戒指摘下,指尖摸到冷金属时,声音极轻:“你们可以夺走名字,不能夺走回头的路。”
她把戒指抛向下方的花池,音节落下,像钟。水面炸开一个小圆,像心口裂了一道缝。人群听见了这声音,却没人敢问它的来源。
最后一盏灯熄了。夜里只剩下水珠滑落的声响,而那圆被破开的水面,带着戒指沉下去,慢慢沉下去,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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