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灯是冷白色的，像无数张目光同时盯着胸口。空气里有金属和汗的混合味道，像压在钢板下的心跳。许清抬手擦了把额头，指节上还有昨夜缝针时遗留的微红，动作轻得像怕惊到什么活物。

老段靠在器械架上，胳膊像老麻绳，眼角布满小针眼似的皱纹。他看了许清一眼，咧嘴，声音像断裂的钢条：“别做梦了，清。谁都不会照着你剧本走。揉紧点，别当娘们儿。”每个字都短，像拳头落地。

许清不回骂，只把那只小布包放到桌上。布包里有一枚玻璃弹珠——灰色，表面有一道像指甲划开的白痕。许清的手指在弹珠边缘轻转，动作慢，像是在数呼吸。

白教授站在门边，背微驼，嘴里含着一根草茎，眼镜片后面是清晰的神经反光。他的声音带着习惯性解释的节奏，“力量不仅是肌肉收缩，它还在决策的空隙里显现——每一次延迟或提前，都会改变那条流向的路径。”他的话是河，不急，但有深度。

许清把弹珠放在掌心，阳光从狭缝洒下，一条光。弹珠的白痕映出一条细小裂纹，像地图上的伤痕。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收回盯着桌面上的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纸边卷曲，照片上有个小女孩，牙齿空隙里缺一颗，笑得很笨很顽固。

“她是谁？”老段的声音里攥着不耐烦。

许清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一行很小的字，墨迹像是下午的雨打湿再甩干后的痕迹。她读出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李曼，九岁，失踪纪载：第四区暴动后。”

白教授眯了下眼，草茎从指尖滑下，悬在空气里，“第四区……午夜福利视频一直以为那只是过期的档案。看来不是。”他把话收成硬币，掷到桌上，敲出回音。

老段抽出一个铁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小小的标签，每个标签像一张口子开着的名册。老段用指尖划拉，标签发出沙沙声。他的嘴更硬，“你想去找就去找。别带着好心肠回不来。”

许清站起来，椅子在石地上摩擦出简短的尖锐。她的影子在灯下拉长，又被老段一脚缩回。她伸手把弹珠夹进胸口的紧身袋里，手指压住那道白痕。她的声音很轻，像仓库里沉置的风，“我知道地址。”

白教授的眼神里有惊讶，之后是一瞬的计算，“知道地址意味——你有信息来源。谁给你的？”

许清看了老段一眼，像是先看了一个还是一排墓碑再决定怎么跨过，“没人。有人。”她把话分成两半，像把玻璃割开。老段的脸抽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下雨天墙角落那只老鼠忽然停了呼吸。

桌上，铁盒里滑出一枚照片角。照片角落的纸边被烧过，留下黑色的鳞片。许清用指尖抚过那处黑痕，指甲带起一小撮灰。灰里，有一点斑斑红，像血，也像旧口香糖的色泽。她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像刀子磨过钢线。

老段沉默了。白教授吸了口气，草茎落在地上，“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如果第四区还留着活口，那么……”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那意思已经把空气割成两半了。

许清把照片折好，装进口袋，动作没有多余。她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冷的把手上，指尖感觉到外面风的方向。门外是走廊的尽头，走廊里有两只靴子留下的泥点，整齐地停成一行，像等命令的士兵。

她回头，视线穿过老段和白教授，两个人的表情像房间里不同温度的墙壁。她把那句话放在空气里，短得像槍响：“我要去第四区。”

老段站起，踏步声重，像敲在铁盖上的锤子，“你带着那东西？别以为你能凭想法回收孩子。”话里有警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牵扯。

许清没有说“因为她是我妹妹”。她只是把手里的弹珠捏紧，玻璃在指间响了下，发出细小却清脆的声音。那一声像是门上的锁被悄悄转了一圈。

门开了。走廊外的灯比这里更暗，尽头空出一个冷清的长方，像张没有呼吸的床。许清踏出第一步，脚步回音在石墙间掉落，像有人在深井里回过头来喊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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