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被小心切开的布，细密地沿着窗框落下，玻璃上的水线一条条吞噬了街灯的橘黄。林雅怔在床边，手里的被角已经湿了半截——不是雨，是她昨夜翻来覆去留下的汗。她的指甲缝里还有冷凉的泥，像是从另一个梦里带回来的。

她抬头看了看屋内。油灯还没熄，桌上放着一壶半开的凉茶，茶面浮着一圈细碎的茶叶；墙上那幅褪色的全家照，笑容被时间磨平了棱角。每一样东西都摆在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林雅伸手触碰那张照片，指尖沿着玻璃的裂纹走了几个声响轻微的碎步。

门外有脚步声，粗糙，像石头滚过铁皮。门被踢开，陈大哥一身雨衣，肩上的水珠像被他甩成了小弹珠，打在门槛上啪嗒作响。他的声音不顾细节，直接塞进屋里：“你还躺着干嘛？天都要亮了，别告诉我还想念着做梦！”

林雅把照片又摊回桌上，眼神并不躲避。他的语气像抓破了的布，一边粗燥一边有韧性：每句话都带着省下来的关心。她回答短促。“我知道。”

陈大哥蹲下，视线与她平齐，手腕上有老旧的划痕。他的笑不够温柔。语速很快，像扳动了扳机：“这回别傻站着，能做的赶紧做，能说的赶紧说。你上回的那套戏，大家都记着，可人命一条条的，没法回放。”

林雅的眼睛忽然湿了，泪没有掉出，像玻璃背后的水汽。她的声音缓慢，像把刀刃往外拔：“我记得。全都记得。”

在那句“全都记得”之后，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半。墙上的钟滴答，清晰到每一声都带着重量。她起身，走到抽屉前，手指在抽屉边缘摸过。抽屉里有一只小布鞋，鞋面上缝着褪色的红线，缝线处有一处新鲜的血迹。

她的手一僵。布鞋微小，像遗落的证据。陈大哥也听见了，只是停了一下，没说话。他的嘴里冒出一口烟味儿，眼睛却比话语更诚实。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回地板的节奏。

“这……是谁的？”他问，声音里夹着不确定，像孩子问路。林雅把布鞋捧起来，指尖触到的是湿冷，鞋内侧缝着一块小纸条，纸条角已经卷起，字迹歪歪扭扭。

她抽出纸条，三行字像遗嘱一样短：别让他上那班车。纸的末端，还有一个名字——小君。

林雅的胸口骤然被什么东西绞紧，像有人用手指在她的肋骨上写字，字迹清晰又刺痛。小君。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出现在回忆罅隙里的名字。那次事故，她闭上眼没去拉他；那次，她听见最后的叫声里有她的名字。她从未想过，回到这个起点，会看到这张纸。

窗外，一辆公交车的刹车声像船锚落地，跟着是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播报员声音。陈大哥转过身，眼里有难以掩饰的担忧：“那班车，是今天黎明四点的。”

林雅握住布鞋，手心出汗，纸条上的字在她视线里倒影成一条细线，牵着她往前一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短促，像在桥上跑步。有人应该阻止。有人必须去。她看向门口。雨还在下，地上反光把门槛拉成长线。

门外，楼道里传来一个声音，稚嫩，带着破音：“姐——”声音被门缝切开一节，像小刀划过。林雅的手指颤了。她把布鞋夹在手肘，像抱着一枚计时炸弹。

陈大哥猛地站起，脚下的木地板响了一声像宣判的槌击。他的手拍在桌上，留下一个深色指印：“别等别人决定。”

她迈出门的那一刻，雨把她的发丝打得苍白，贴在额头上像一条冷线。楼道灯忽明忽暗，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要把她吞进两条平行的未来。林雅吸了口气，嘴里只有一个词，轻得像小纸条的余温：“走。”

门关上时，室内只剩下那只布鞋和纸条，灯光把它们的影子压到地板上，像一对等待判决的手印。雨声把世界分成了两半，外面是一条去向的路，屋里是一句未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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