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薄雾像一层旧布，攀在国公府的檐角，院门外的马蹄声把雾撩出一道淡淡的褶子。门房的人把长湾的栏杆刷得亮堂，手指还留着未干的漆痕；远处厨子的烟囱吐出懒懒的灰，像是不愿染上这场来客的紧张。

轿子停下，轿轴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短响。一个粗实的脚步先探进来，带着雪與泥的味道，脚边落下一小滩水。门外的下人齐刷刷地看向门道，像听到了某个久违的词。

“来了，表小姐。”带队的抬轿小厮把话丢进院子，声音短促，像是要把话迅速钉住。旁边的老管家才开口，声线慢而平：“国公府恭候多时，不知表小姐旅途劳顿否？请随我来。”每个词都像打磨过，先过上几道手，才献给人。

轿帘拉开，她出来的样子像把风拽在身后。不是细瓷般的美，也不是什么刻意的温雅。步子稳，衣襟止住了尘土，袖口有一圈刚补过的线头，手上戴着的绢手套指尖一处被磨薄。她望了院落一眼，目光不长不短，像是把整座房子量成了分量。

“旅途不算短。”她的声音没有抹开修饰，字句清清楚楚。并不客套。并不求怜。下人里有人嗤笑，笑声被门扉挤回沉默。老管家弯腰，像是习惯把位置空出：“请进客厅，来人已备暖炭与茶。”

她没有马上进，也没有怯生生。她解开手套，动作极轻，指节淡出几道冷色。那只手伸到怀里，摸出一束小小的红丝，放在管家递来的案几上。红丝被拴成一小绺，尽是灰尘与余香般的陈旧。

案几上静默了一秒，像被掷出一枚小而尖的石子。老管家按住声音里最后的礼貌，“这是……表小姐所带？”

她低头看那绺红丝，指甲的一侧有微微的血痕，像刚从什么缝隙里掏出东西。目光里没有求，只是把话放到桌上，一字一顿：“这是我妹妹小时候留在外头的辫子。她被抱上过你们府里的轿子。那天以为会有人抱她回家，结果……没人回来。”她轻轻地笑了，笑里没有温度，只有读到别人的账本时的冷静。

下人们窸窸窣窣，谁也没敢立刻插嘴。管家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变得厚重，“表小姐——这只不过是误会，国公府自有规矩。”

她抬头，眼神掷回去，像把人勒在原地，“误会是可以解释的。名字却不容易被解释回去。”话到此处，她把那绺红丝摊开，居然是一段小小的发辫，中间还夹着一张褪色的纸条，纸上有被碳灯烧过的痕迹，像是被匆忙撕下的一角。

“我不是来投靠。”她把手放回身侧，声音冷静，却里头已带着锋利，“我来，是来把她的名字拿回来。你们欠我的，不是银两。”她停了一下，屋内的暖炭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屋角偷笑，但笑声里只剩惊讶，“是个人名。”

国公站在门廊，衣袍洁净，袖口的一朵绣花微微起皱。他看了看案几上那把红丝，又看了看她脸上那条刚刚缝补过的袖口，手指在衣襟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像是想摸到某个名字的边缘。终于，他收起袖子，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把她带进来。”

她没有动。她把眼神回到那束红丝上，指腹轻轻按过发梢，像按下了某个不愿再提的账。“记账吧，”她说，“从今日起，你们多了一位债主。”话音落下，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回声清得让人骨头里也觉得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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