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雨像破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打在青石阶上。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张火车票，票角已经被雨水软化，字迹模糊成两条并行的黑痕。窗子里有一束红光，晃得像一只老眼睛。

她伸手推门。门轴低声答应。屋里暖气带着一股旧东西的味道——纸、汗和蜡的混合。红烛放在窗台上，烛芯倾向玻璃，火舌舔着空气，吐出一圈一圈的灰。烛筒被燃成了一个小坑，边缘厚厚地挤着褐色的蜡屑。

她的手指想碰火，但又停在半空。指尖先感到的是热，然后是记忆：多年前某个早晨，母亲把一枚小铜钥匙别在她的手心，声音低得像在关上一扇旧门。"别忘了回来看。"

门外的脚步声把她拉回现在。是周大海，隔壁人，脚步像铁锤。周大海在门口站定，雨水在他肩膀上结着小珠子，他咳一声，声音像砍柴后的木头。

“灯还亮着。”他没抬头看她，只把手指戳了戳窗台上的光，“每天都有人来点。你回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屋子里一只老猫从炉边滑过，尾巴带起一条淡淡的尘影。她弯腰去，猫不躲，鼻子碰了碰她的掌心，把湿润的体温留在她皮肤上。那一瞬，门外的风像个知情人，吹醒了她胸里的那些名字。

“谁来点？”她终于问，声音干净，像切过冰的刀。

周大海挤出一个笑，像是在挤牙膏，“小妮子，别装。你走了那年冬天起，人就替你点。她说过，不熄。说等你回来。”

脚步又一次，轻得像翻书。她抬头，窗帘后有影子移动——不是熟悉的母亲，不是她期待的身影，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女孩进屋，脱了湿衣，一句话都没说，手里捧着一盒没开过的火柴，动作像做了一桩神事。

女孩的声音短促，像弹簧，“每晚来一根。她说，点着能记住。”

她走得很近，眼里有太阳光不该有的坚硬。她低头看那红烛。蜡中有东西，像被埋藏住的骨头。她伸手，指腹碰到蜡环，留下一个小小的指纹，像签了名。热传来，粘在皮肤上，带着一股焦糊的纸味。

周大海的声音在她背后又一次响起，低得像砂轮，“你母亲临死前，把那把钥匙交给人，说：要是她回不来，就替她守着。那人把钥匙封在蜡里，说，等红熄了再拿。”

她的手顺着蜡环往下摸，摸到一块金属。那是钥匙。冷的。她想拔出来，力气足够。钥匙被蜡抱着，不肯出来。她用指甲沿着边缘撬，听到指尖的皮肉和热蜡裂开的声响，像指关节被磨了一遍。

终于，钥匙松了。她把它掂在手心。金属凉得像别人的手。钥匙柄上，缠着一圈干了的口红印，颜色深得像血，但更像一句她从未被允许去听的告白。她抽回手，指缝里不知是蜡还是血，滴下一点黑点儿。

女孩直直地看着她，眼里没有怜悯，“她说：红，回不回你自己定。我只负责把灯点着。”话音落下，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像被掏空。

她把钥匙放到桌上，手掌压着冷硬的金属，像压着一件不想醒的旧梦。周大海抬头盯着那口子，眼里像风吹皱的水，“你要不要开？”

外面雨声落下，像时间在把过去削薄。她看着窗外那盏红烛，火苗不大，也不急着跳。她伸出手指，轻轻把火吹了。火退成灰，一条细细的黑线在玻璃上像被画过的名字。

女孩没有惊叫。周大海的嘴角扯了一下，像咬到苦果。她把钥匙拾起，按了按。钥匙冷到骨头里，却在她掌心传来一阵跳动，好像是别人的心。

她走到门口，脚步不急。雨停了一点，街灯把水洼照成一片油亮。她把钥匙塞回蜡坑里，手伸进去，指缝和蜡贴在一起。那一刻，她看见自己的手在玻璃上被拉长，像一根要写下去却突然停住的笔。

窗外，一辆自行车慢慢从巷子口驶过，车灯照出一道红。她没回头。门关上时，屋里只剩下烛台里一圈半透明的蜡，和那把被包进记忆里的小钥匙。她听见锁头在风中发出一声细小的叹息，像是有人在屋内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等你回来的代价，是让一切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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