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细密的雨,声响像旧小说的底音。灯只开一半,沙发靠背的布料在灯光下起了褶,像旧报纸。阿建把钥匙往门口的鞋架一扔,鞋跟敲击地板,清脆。雨滴顺着窗框往下溜,留下黑色的水痕。
沈歌坐在餐桌旁,桌上摊着几张黑白照片和一支粗头记号笔。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指甲缝里带着洗不干净的墨。屋里有一股酱油和烟灰混合的味道,像是家常也像是牢笼。
阿建瞪着桌上的照片,指关节白了又红。他低声吼出一句粗口,像丢石头,“你干什么把人脸擦了?”
沈歌没有抬头。她把笔放在照片上一点点描,像在做手术。声音平缓,条理分明,“我在试着把噪音擦掉。这样母亲的笑声会清楚一点。”
阿建跨过去,粗手伸向那支笔,指尖能摸到墨渍。他的语气变得更短,像砍柴,“别装。一张照片而已。谁会为了照片......”
沈歌收回手,手背微微颤抖。桌上最旧的一张,母亲和一个小男孩并肩,男孩的脸被墨迹擦去一半。她的声音软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为了照片。是为了名字。”
阿建的眉头塌了。他弄错秩序,声音像磨刀,“名字?你说话别绕圈,直说。”“谁的名字?”他压得更低。
沈歌把那张照片翻面。纸背上有褪色的笔迹,像小孩子的字:‘别告诉阿建。’她的嘴角没有形容,她的眼睛有光——冷得像没有温度的金属。她说,“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哥哥。”
阿建的笑声是突兀的。笑在空气里裂开,像玻璃。然后又安静。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按下去,像想把什么按回原位。“你说什么?”他用力,声音里挤出沙。
沈歌把一叠信件推到他面前,信封是医院、邮局、还有一张发黄的收据。字迹整齐,像做过计算。“这是你回家的票款,”她说,“这是你名字错写的合同。你爸的签名下面,有另一串名字。”
阿建的脸变了,先是红,然后是冷。他的手开始抖,掰开信封的动作变得仓促。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小屋里像黄蜂。读完最后一行,他把信扔回桌上,指尖有白色的粉末。他盯着照片里被擦去的那张小脸,声音低到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屁话。”
沈歌站起来,椅子发出吱呀。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破布被拉直。她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拼命敲打,外面的光是灰的但不碎。她把其中一张照片举起来,目光贴近,像在听它呼吸,“你爸在信里叫他‘小周’。那天医院的登记写的是另一个姓。”她放下照片,像是把一枚投弹的引线扯开。
阿建拍了拍桌子,像拍死苍蝇。说话变得简单,“那又怎样?这些过去的破事,你甭拽我跟着难做。”他朝门口走了两步,脚步重。
沈歌突然笑了。笑不像笑,像一把被磨亮的刀。她把桌上的最后一张照片翻正,正中是个小男孩的侧脸,眼睛清清楚楚,像镜子。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他在你不在那年的冬天住过这间屋子。照片背面写着——‘带走他的人,别指认我。’”
阿建的呼吸突然短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他的手碰到窗台,指节发白。屋子里一瞬间寂静,只有雨,把声音压得很低。然后,电话响了,尖利的铃声把所有影子都拉直。沈歌没有动,她只是把照片摁在指间,像是要把脸上的墨一口气吸干。
阿建转头,电话机的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写着“母亲”。他看着那两个字,手停在半空。屋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雨仍在下。阿建走过去,手里拿着听筒,声音干得像纸,“喂?”电话那头有个女声,先是停顿,像有话要咽回去,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平静得像判决,“你们要不要认个孩子?”
更多有关黑白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