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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石的,厚得像山的一片。她的手指按在冷石边缘,指节白出一道。外头天色像被擦光的铜盘,风在屋外喊着长长的名字。她把披肩紧了又紧,脚在台阶上轻小地敲,声音在巨大的门廊里被拉长,像人把呼吸放进了一个空桶。
跟在后面的妇人咳了两声,声音粗而干,像是把话从烟囱里刮出来的:“别站那儿发呆,进来。”她的话不带一点修饰,像用铁铲铲土。她拖着帕子,动作利落,把一块布面在门边抖开,像是在给这座屋子铺最后一条界线。
门缓缓打开。不是人推开的声音,是巨石错位的低音,像远处冰层断裂。门缝里先是光,紧接着是一个影子——高得超出她记忆里的人影,肩膀像两块倒置的屋顶。那人没有立刻进来,只站在门口,像是一堵会呼吸的墙。
他走进来时每一步都带起地面的尘土,尘土在炉火旁落成新的纹理。气味是一股复杂的混合:烟、湿苔、以及被风翻过的旧木头。他的声音不多,字短,带着磨过石头的纹理:“你来了。”
她想先礼后言,想把话洗净再递上去。却被屋子里的巨炉吸住了视线——火犹大颗,铁链粗得像臂膀,热浪一个接一个打在她脸上,像被手掌轻拍。她说话的节拍因此被拉长,声音绕着炉火转:“我来了,带了东西。”
他的手出现,掌心厚重而温暖,手指比她的手臂还宽。他接过她递的盒子时动作小心,像是在怕惊到里面的影子。然后有一瞬,他的手指甲刮到了木盒边缘,发出不和谐的声音,木屑落在他掌心,像雪晶般细小。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小木马,边角磨圆,油色褪得像旧书页。她的笑先跑了出来,像是躲藏多日的孩子:“小时候做的。你会不会笑话它太小?”她话还细,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念头绕成句子。
他的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吐出一个音,但最后只吐出来三个字,短而确切:“唱给我吧。”这不是请求,更像是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他坐得更近,巨大的身影把光线拽走一半,只剩下小马和她的手在光里颤抖。
她犹豫了,喉头紧。歌是她在十岁时对着夜空编下的,不是给别人的,甚至不是给她自己常记的。她先是低声,只有几个音节,像怕惊到什么。巨人闭上眼,一点都不匆忙,喉中慢慢接过那条旋律,把她省略的词补上,声线沉低,唱得整间屋子都回响起来。
他唱的最后一句不是她曾经学过的那句,而是一个她只在童年前夜对着枕头念过的残句——那句话里有她母亲的名字,有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的毁容的鱼钩。她在那一刻感觉到胸口被人稳稳拽住,像把一块柔软的东西翻开,看到里面藏着的旧伤。
房间静了那么一瞬,像大海停了呼吸。然后他把木马放回盒里,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按住了她伸出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有种让人不能移开的坚定。“我记得,”他说,字不多,但每个字都磨过石面,“我一直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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