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像细碎的铅笔,敲在玻璃、铁皮檐、还有店门前那块带泥的踏脚石上。小店里灯光温吞,空气里有墨和老纸的甘苦味。她把装着那本旧画的纸包放在柜台上,指尖有黑色的印记,像是昨夜还在半影里勾勒过的线。
“又翻这玩意儿做甚?”老许走出来,衣服上的晨露没抹干,声音像擦旧布的手,粗糙而不耐烦。“别惦记着古董了,换钱去,别当宝贝。”他把手搭在柜台,指关节发白,语速赶着雨滴。
她没有应声。手指在纸包边缘轻轻探了两下,像触碰一扇脆弱的门。纸包里卷着一册薄薄的画册,封面用铅笔写着《妖精小说》,字迹稚嫩又歪斜。翻开,墨色沉了三十年,线条俐落,里头的妖精像被风吹瘦了,眼神空着。
阿北端着两杯热茶进来,放在她旁边,“热的。”他说完便抬眼看纸页,手指粗糙却动作轻,像是怕惊到什么。言语短,像扳子,一下钳住气氛:“放这儿会潮。让我看看别折了。”
在第十七页的边缘,有一折叠得小心的纸条。她抽出时,指甲和那个折痕摩擦,发出细细的声响。纸条上斜斜地写着几行字,笔迹和画里妖精的线一样,孩子气而确定:别让她看到。下面有一个名字,是她很久没说出过的名字。
那一刻,店里像停了呼吸。老许的笑声僵了一半,又被雨声吞掉。他的口气收回去,像压了弦:“你别乱想,旧东西就旧东西,谁会把真实藏在纸里。”他的话是常识的铁板,冷却着她冒出的任何温度。
她把纸条压在胸口,手掌发凉。记忆像潮水回退又冲来:厨房门闩的咔嚓声,夜里被子下发热的脚,妹妹把头发一把塞进橱柜里,不让妈妈看到。那种被藏起来的样子终于有了实体——一个小小的发夹,夹在画册的两页之间,发夹边缘还带着轻微的粉色,像被时间啜干的糖。
阿北低头看了看,说了一句:“这东西谁也别拿走。放回去。”话短,语气里有一层不肯多说的门。他话音未落,发夹掉到她掌心,温度像被抽离。她突然想起妹妹曾经在门后留的一句玩笑话:别翻,不准进来。那时两个人还会为了谁先拿到糖打手心。
她合上画册,手按得很紧。封面下的一角,有一道压痕,微得像人的脚趾印。雨声猛地一停,店里只剩那个印子和她的呼吸。她把画册往胸前一抱,像抱住了什么未竟的承诺,声音很小,但像刀割开了夜:“她……真的在这儿。”老许的脸色绷得像纸,他没有反驳,只是把视线移开,像是在躲避某种旧账。
门外一阵风把门缝吹开,带进来的不是雨,是一道瘦弱的脚印,泥里的纤维还沾着。脚印一直向里,停在柜前,像是等着翻过一页。纸页里,墨色的妖精抬起头,目光像被最近的手指碰过;她感觉到,有什么在画背后,轻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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