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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的水像敲击器,雨把灰色的天敲成碎片。黑狗蜷在排水口,一条腿伸出,爪尖搁着一片浸透的纸。它不叫。只是在雨里把头靠着石板,眼睛像两颗没电的玻璃珠,盯着来路的我。
我站在桥沿,手里攥着刚买的雨伞,伞骨在颤。风把街上的纸屑吹成一串短促的哼声。黑狗抬起头,湿了的毛发压出一道道黑色的光。我记起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相似的影子跑,没想到会是在这个天台下重逢这种感觉。
我蹲下时鼻腔先闻到的是潮土和旧袜子的味道,随后是犬类特有的温腥。它看着我的手,目光有耐心也有警惕,像个欠了债的人听别人数钱。指尖在湿毛上走了一圈,狗的肩膀颤了两下,像是在衡量是否信任。
“别惹它。”从不远处传来声线,粗糙且含着河水味。一个卖早饭的宫阿姨走过来,雨伞推斜,嘴里念着菜价单子,手里的塑料袋扑通一声挂在肩上。
“这狗啊,跟着那个小姑娘去了好几年了。村口来的一直说——它不走,就守着。”她说话没抬头,语速像在数账。每个字都带着灰尘的硬边,像旧门框被风刮过。
我伸手摸了摸狗的脖圈,手指触到凉凉的铁片。它低下头让我翻出那块被泥水磨得发亮的牌子。铜片上有刻字,字迹稚嫩,一笔一划像是用小刀刮出来的:“小曦”。
那一刻,声音消失在我耳后。血液像被突然抽空,喉咙里只有敲击的空洞。我记得小曦写字的样子——她喜欢把尾巴都画成弯弯的勾。指间的铜片,弧度,刻痕,都像一个被冻住的动作,僵在了时间里。
宫阿姨看着我,眼里有东西瞬间收紧。她的声音变成更低的沙子:“是不是你认识?”她没有期待,也没有安慰的余地,只是把话抛给我,像把湿木头推到火上。
我把牌子放在掌心,铜片冷得可以映出手指的模糊。周围的雨仿佛声小了,只有桥下水的节拍还在。黑狗把头抬得更高,鼻孔微动,像是在确认某种旧味道。
我注意到狗脖子上的皮围有补过的针脚,颜色褪得只剩下暗影。它的眼角有一道老伤痕,白的像是被岁月抠过的痕。它没有叫,也没有摇尾,只是缓缓把一只爪子搭在我膝上——动作简单,像个习惯性的请求。
“她走了很远很远,孩子们都说她去城里了。”宫阿姨又说,话里夹着唉声和不信。她说话像扔石子,硬硬地落在我胸口,形成一个小小的回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有把牌子紧了紧,像抓住一根浮木。
黑狗忽然站起,朝桥下深处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眼神比刚才更明亮,像是要我跟上。我站起来,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
桥下的光线被雨打薄,地面上有一圈圈小鱼缸般的影子。黑狗走到一处斜坡,低头扒开一块湿土。它的鼻息把一截布条翻出——一只小小的布偶,缝线不整,布角有个明显的圆形补丁。我认识那块布的图案,认识到手都在发抖。
布偶是我小时候给小曦做的,补丁是我自己缝上的。它湿漉漉的,眼睛只剩一个半阑珊的黑点。黑狗把布偶放在我脚边,静静地看着我,像个传令者。雨停了,世界里只剩下布偶和铜牌,还有我突然后退的一步——像被什么从背后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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