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低垂,发出像旧电池的黄光。床铺铁架上,薄褥子卷成一条浅色的山脊。楚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敲着被褥的边缘,节奏不均匀;指甲下有暗色的泥渍。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金属钥匙链碰撞出的声音像远处的钟。屋里没有窗,只在上角留着一个方形的通风口,铁网里爬进冬夜的冷气。
门被推开,风把门缝的纸条吹了两下。带来的人先是个粗哑的声音:“二十分钟,站起来,别赖着。”语气像掰干了的木头,短句裹着命令。随后是另一张面孔,鼻梁上架着眼镜,声音走得慢,像把灯慢慢调亮:“楚先生,请配合一下手续。”他说话时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出奇的清晰。
楚把视线从褥边移到那两张脸上。他的声音薄而低,像从唇的后面挤出来:“手续要几页?”他没有抬手去接那盘热饭。话很短,像一把刀擦过桌面。
粗人动了,手臂上的肌肉像粗绳,声音里带着南方口音:“别理他这套,吃了吧。肚子饿死可不体面。”他说完,把饭盘推近,盘子碰到铁床时发出一种空洞的回响。楚看着饭里翻褐的菜叶,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种不愿意投降的冷静。
带眼镜的男人蹲下身,看着楚的手背,像是看一门课题:“你签个字,午夜福利视频把你移到八号房,条件好一点。你要考虑。”他的语速慢,像把蛇放进箱子里,字句都包着油。
楚抽出手,掌心微微发白。他没有看那支笔,而是低头盯着通风口。墙上的砖有一块被擦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摩挲过的脸颊。楚的舌头在牙间磨了两下,然后道:“名字在哪儿?”他把这个问题当成试探,像是把钥匙放在锁眼前。
眼镜男人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笑遏在喉咙里:“登记表上。你自己写。”话语恢复了温和,但不再全本。他抬手示意粗人暂时别动。粗人的呼吸短促,像钟被用力拨动。
楚从床底摸出一片纸,纸角已经发黄,像人忘了洗的手。纸上有几行字,是他以前的笔迹:孩子的小字,乱七八糟的涂鸦。纸下摞着另一张,边缘露出一条细长的划痕。他展开那张纸,纸面在灯下发出脆声,里面夹着一个更令他不敢深看——墙上刻的那一行字的褪影。
在那一刻,屋里像定住了。粗人的手停在门把,像被绳子勒住。楚把纸摊在膝上,眼睛忽然清透了。他读出了墙上的字——自己的名字,下面刻着一个日期。日期没有数字的圆润,只像刀尖划过,新鲜得像刚揭掉的绷带。楚的唇动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时间像被刺破的气球,急促漏气。眼镜男人低声说:“你看,这里写的不是今天的。”语调里有官样的慌张,像在背诵救命的口诀。楚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节白了。他没有笑,也没有惊叫,只是把纸折好,动作细小而确定。
外面走廊的脚步忽然靠近,像雨点挨着窗沿。他把折好的纸塞回被褥里,像放回某个旧位置。门缝下流进一道冷光,条条像刀。有人用钥匙试了门锁的牙齿,声响清脆。
门开那一刹,冷光割过他的眼睑。楚站起,肩膀没有摇晃。粗人的声音在门外变得更低,像是在放低刀锋。楚伸手去系鞋带,动作一如往常。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墙上那行字在黄灯下,黑得像被新鲜滴过墨。之后,他没说话,只留下一个人影,像被剪掉了底座,安静地立着,等着被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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