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针一样,从天上绣下来,敲在青瓦上,敲在院门的铁锁上。李骁拎着黑色旧旅行箱,手背被把手掐出一道白印。他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有水声,像有人在连续吐着气。
厨房灯黄得像旧胶卷。桌上摆着一只油渍的铁杯,杯沿上有一圈茶渍,父亲的指节在杯沿上不停转动,转得像在计数。那双手粗糙,指甲里黑着泥,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刀口,像被时间刻上的年轮。
门一开,父亲抬头,眼里先是闪过一瞬的不稳,随即又硬生生收回去。声音低,像压在喉咙里的石头:“回来了?”
李骁放下箱子,雨水从鞋尖往外滴。他的声音平,但有种被磨光的锋利:“回来了。”他站得直,手指顺着衣袋边缘摩挲,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名字还在那儿。
两人都不先动。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墙上钟的秒针轻轻挪一步的声音。钟好像也在等。
父亲先开口,短句,快速,像劈柴:“这屋冷。坐。”他把凳子挤了一下,缝隙里掉出几粒米。李骁坐下,靠着背脊,听见靠背的条板轻微呻吟。
“你怎么不接电话?”李骁试探着问。
“没信号。”父亲的回答像一块石头砸下来。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带着省略的苦:“不方便。”
话像是往墙上敲钉子,钉子进去了,但钉头露在外面。李骁的视线在房间里转,注意到客厅挂相框的空钉子,钉尖上还挂着灰。那是母亲照片拆掉后留下的空洞。胸口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但不是戏剧性的,像被寒风刮掉了一层皮。
他往木柜里翻,找自己的旧东西。手指摸到一叠纸,纸边烧过,焦黑,卷曲着像食指上的茧。他抽出来,是几页信,字迹还是他当年的笔触,稚嫩却认得。最下面的一页,烧掉了“爸”这个字,缺了一个口子,像个黑洞。
父亲看见那页信,整个人倒像被抽空了劲,肩膀下沉。声音变得更干:“那是我...我一时冲动,怕你看了难受,我就...”他停住,手攥着茶杯,指甲在瓷边刮出轻微刺耳的声音。
李骁把信摊开,焦边像被火咬过。他看见那行字半截:“爸,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演出——”字中断,像是被什么强行拉断了。屋子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雨穿过瓦片的声音。李骁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出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烧吗?”父亲的声音蹒跚,像轮子卡在沟里,“怕你回来看见我穷样,怕你心里受不了。我以为…以为这样你会轻松点。”他把手掌按在桌面上,掌纹里都是细小的白色盐渍。
李骁的指尖滑过那道黑灰,触到一点还温的余热。疼是从胸口传到喉咙,然后又扩散到指尖。他低声问:“你卖掉我的笛子了吗?”
父亲闭了闭眼,嘴唇颤了一下,“卖了。给你交学费,交房租。换来的钱放在那抽屉里。”他指的抽屉里,果然有一个旧信封,里面卷着几张发黄的票据,字歪歪扭扭写着“学费”。
李骁用力抓住那信封,手心攥出一道红印。他没有喊,没有崩溃,像是把一颗石头捡起来,感觉到它的重量,感到了压在胸口的事:父亲的撒谎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为他留下的身体动作,丑陋但真实。
窗外突然一阵风,把窗棂推得“咯噔”一声。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着窗框,背影瘦得像被风剥落的树皮。他转过头,眼睛有光,但那光很小,很刺眼:“你回来了就好。”
李骁把那页半烧的信再次对着光,焦黑的边缘透出母亲当年写的笔迹。他没有把信塞回信封,也没有说要离开。屋内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根绷紧的弦。雨继续,敲打着屋顶,像有人在数着过去的年轮。
父亲的声音像被磨薄了的布条,枯干里带着一点念头:“我删了你的信,卖了你的笛子,把羞和爱都堆在一个信封里。你要是怪我——就怪吧。我只想你别为我心疼。”
李骁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手指贴着那片烧过的边,心里有东西一下一下抽动。他看着父亲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像看见一张旧地图,上面写着太多路过的名字,却没有一条通向自己。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但干净:“今夜把窗关上。别让雨把这些伤口冲淡了,也别让我看见你硬撑的样子。”
父亲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做作不起来的轻松。他抄起桌边的旧毛巾,擦了擦手,动作笨拙却有力。窗外雨停了一瞬,屋里灯影摇曳,像在给两条久别的径路做最后一盏标灯。
李骁提起箱子,脚步却没有离开。他的声音又一次平静,但这一次有了重量:“明天早上,把那信封的票据交给我。我要把它们还给你,连同你这几年替我背的沉重。”
父亲听见后,手上的毛巾突然握紧,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有嘴角的那一抹抖动,比话更真实。门缝里漏进一抹刚擦过的月光,落在那张空钉子和烧焦的信上,把它们都照得刺眼。
李骁站起身,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柴火混合的味道,带着湿漉的沉默。他拉起箱子,脚步稳稳,像要把这屋子的每一处记忆都带走一点。父亲在门口站着,手搭在门框上,像要把什么拽回来,但最终只是松了松手指。
门合上的时候,院子里余下一只铁杯,杯里茶还剩一小撮沉渣。父亲把手贴在杯沿,像是在摸一段时间,然后缓缓坐下,把脸埋在掌心。房间里只剩下那页半烧的信,和窗外还没完全停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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