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窗子半开,冷空气钻进来,蒸汽在灯光下被拉成长长的指纹。案板上切菜的刀声有节奏,像钟表的秒针。王梅把一盘煎好的鱼推到桌中央,汤汁轻轻跳动,溅了几滴到瓷盘边缘。
"又咸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铁梆子敲在瓷碗上。话里没有问句,只是宣判。柳茜放下筷子,手背有薄汗,她没有回答,手指绕着筷子转了三圈,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你做饭就这水平?"王梅伸手,把筷子一并拿走,筷尖碰撞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咱家不是谁要来了就能吃得起的。"
张军从卧室出来,睡衣还没来得及换下,头发蓬乱。他看着桌上的鱼,看着母亲,又看向柳茜,眼神绕了个弯,躲进嗓子眼里。"妈,别——"他说话像把线拉直,语速慢,留了太多余地。
王梅瞪了他一眼,眼角的血丝里没有温度。"别?谁给你这口气?你当家的是谁?"她说话里有本子的节拍,讲的是家法,她连解释都当成了怜悯。
柳茜抬头,灯光在她的眼眶投下一条湿光。她的声音出来干净利落,不哽不颤:"我知道了,妈。"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沉进了桌面的纹路。她的手下意识摸向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的内侧。
王梅笑,笑里没有褶子。"知道就好。你别以为当了媳妇就可以省事了。咱家规矩你要学,省得闹心。"她把一摞账单推到柳茜面前,纸张的边沿切割着空气。"这几样钱,都是你出的?"
柳茜看那摞账,数字像针一样刺到手背上。她伸手去拿,指尖颤了下,接过来,指甲边上有一小块白。她把账单一页页理开,动作很慢,就像在拆别人的手套。"我按您说的,每个月留一点,说好了要给奶奶买药的那份我没少。"
张军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声音像关不紧的水龙头,漏出怜惜又无力的音节。"茜,我跟你说,家里这些事别太放在心上,妈她……"他停了,话没接上,像被人从中间掐断。
王梅冷哼:"别太放在心上?你还让我当外人?"她一把抓起柳茜的手腕,指节用力,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条红色的线。柳茜的呼吸漏了一拍,手心一热。
屋里静了一秒;蒸气在空中凝固成短促的白。孩子在隔壁房间睡觉,床板偶尔吱呀,像在偷听。柳茜没有大喊,没有哭出声,她低下头,把左手的戒指用力抠了两下,戒指嵌在肉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印。
她站起身,动作缓得惊人,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她把戒指掰松,用指尖把它往外推出,指节的皮肤被拉出一道细线。戒指滑出,啪的一声,掉进了旁边的瓷水盆里,碰到水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像是一只小钟被敲了一下。
水波荡开,光在波心跳动。王梅的手仍然伸着,像抓空气。张军的眼睛瞪得大了,但没有逃出躯壳。柳茜把手放在胸前,掌心贴着自己的心口,像是摸到了一个陌生的节拍。她没有说话,声音外面留下了一圈空。
桌上的鱼还在冒热气,汤汁在瓷碗里翻滚,像什么也没发生。戒指在水里静静地转了一圈,碰到盆沿,翻了个身,露出带着旧日磨损的光圈。柳茜看了一眼那圈光,又看向张军,最后把视线移回窗外,街灯下的雨刚好打湿了玻璃。
她的唇边露出一个极细的弧度,不像笑,也不像哭。然后她抬手,把水盆慢慢放到王梅面前,掌心向上,像放下一件礼物。"妈,您拿着。"声音很近,像开门时的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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