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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从檐角坠下,像钝针,一下一下钉在石阶上。灯笼里的油慢慢瘪进黑影,光晃得人眼里生疼。沈若雪踩着湿泥,衣襟下的银扣碰出清脆的声响,合着雨声像心跳。她的手拢着袖子,指节白得像被流水磨光了的卵石。
内堂的门半掩,烛火被风压得翻红。正室顾夫人坐在案后,裁着布,眉眼里有寒气。她放下针线,声音平静,像刀在石上摩擦:“若雪,走近些,让我看看你到底带了什么脏物进我院子。”
护院的刘二拽着她进来,嗓门像粗铜锣:“管得严得紧,夜里有谁敢乱来?带来就问清楚。”话短,眼睛却在桌上挑着一枚小小的,像是被捻得发亮的发簪。
若雪停在案前,灯光投在她脸上,能看出她眼底的冷静像被磨得透亮。她没有急着低头,也没有退后。只摸了摸胸前那块被粗布缝了多次的布片——那是她从母亲那里攥来的一小块绣花布,边角已经磨成白边。
顾夫人挑眉,语气里带着戏谑:“有人说,你昨夜在嫡子房里转悠,房里的人醒来时只见杯底有渣滓。渣滓里,找到了你家这类人常用的草药。可笑的是,堂上少了一只镂花簪,你的发间却被人看见过。”
若雪指尖微动,像有蚂蚁爬过。她把那块绣布摊在案上,没有多说一句,布的边上有小小的褐印,像雨水滴过的污渍。顾夫人伸手去拿,指腹碰到布时,若雪的手先一步按住,速度像捉住了马上落下的东西。
“放手。”她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姨娘们都缩了缩脖子。她说话短而干净,像井里的水,不绕弯子。刘二的口气粗砺:“哼,那就别装纯了,若雪,别以为庶出的你就能逍遥。”
顾夫人冷笑,命丫鬟把灯推近,掌心的刺眼光照出若雪手背上一个细小的针眼,结着黑色的痂。那是没被人注意的地方,像隐在暗处的名字。姨娘们都看见了,面上露出恨不得用指甲把那痂抠下的兴奋。
若雪合上眼一瞬,像是在听雨的节拍。她缓缓把手放回衣袖里,指缝里拽出一枚折断的小簪子,银色的花瓣带着微微的血痕。顾夫人像等到了救生索,手一伸,要拿去细看。
若雪呼出一口气,笑进声音里:“这是你的簪子。”她的话不高,却像把石子抛进水里,圈圈荡开。顾夫人一愣,眉梢动了动,声音里有了急促:“你胡说什么!是我在昨夜丢的!”
若雪的手缓慢伸向桌上的茶杯,杯口还有被拨开的茶叶,湿气还在升。她不碰杯,只是把断簪横在掌心,眼里有冷也有了刺痛,像被人掰开的旧伤。她把簪子一翻,让花瓣面朝上,花芯里塞着一小撮黑粉,薄薄的,像被压瘪的煤灰。
空气忽然像被压紧了。顾夫人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绣布松了一角。刘二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这,可是毒粉。”
若雪把眼睛拧成一条缝,看着那堆黑色的碎末,像在看一件久违的东西,她的笑更轻,但并不温柔:“你们找了整整一夜,还以为能把污点扣在我头上。可你们找的东西,都在你们手里。”她放下簪子时,手背上,那枚小小的针眼被烛光照得像黑色的眼睛,盯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顾夫人的唇开始颤,像被寒风扫过的纸。她想逼问,想动手,要把若雪拽到地上踩碎。但就在这时,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几乎被雨吞没:“外头有人送信——主子,赶快看!”
众人瞬间转头,顾夫人的目光里有怒有恐。若雪的眼里却闪过一丝很温柔的东西,她把断簪收回衣袖,声音很淡:“既然命运老喜欢在下雨天搬动碎物,那就让它全都湿透。”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恳求,只把贴在胸口的绣布更紧了紧,仿佛那是唯一会记住她的人。
门被猛地推开,一张带着泥的信笺被丫鬟慌乱地摊上桌。墨迹未干。顾夫人抓起,字里有急切,有惊惧。若雪看着那行字,视线像被针刺到。她的嘴角动了,起了笑,但笑里藏着一个更冷的事实:信的落款,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的名字——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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