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响，风从断瓦之间挤进来，带着潮冷和灰尘。叶寒站在门槛上，手里的刀柄温热，像是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光从破碎的窗棂斜斜射进来，划在地上的影子像被割开的纸，干脆利落。

老余把肩膀靠在一根斑驳的柱子上，手指在破布带上用力揉了两下，指节发白。他的声音总是这么干硬："别大意，这种地方慌不得，慌了人先散了魂。"说完又咧嘴哼了一声，像是嘲笑自己的话。

殿内不大，中央是个破碎的神像，石质面具碎裂，嘴缝里塞着黑色的绸带。殿角堆了些小物件：断了的木马玩具、一只锈掉的勺子，还有一枚被泥土粘着的铜戒指。空气里有隐隐的甜腥味，像是陈年果膏被放久了。

叶寒蹲下，指尖把铜戒指轻轻拂开，泥土像老人的指纹那样松散。戒指里有刻痕，三个字母被磨得浅浅的。叶寒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指甲把戒指边缘划出一道细线。老余的呼吸突然短了。"他妈的——"他低声骂，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惊起什么。

"这是你家的吗？"韩文抬头，字字清晰，像是在读一段注释。他的声音冷静，像实验室里的温度计。"刻痕风格和当地旧工匠的手法吻合，但不只一个人会做这种活。"

叶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戒指放在掌心，感觉到金属的冰凉像刀背顺着掌心滑进胸口。记忆像潮水一样挤上来：厨房台面上那天翻倒的茶杯、妹妹穿着破布裙子蹲在门槛上用指甲挑鱼刺的样子。叶寒的胸口动了一下，像一只被压着的狗忽然抬头，但他把头又垂了下去。

他从袍袖里摸出一把小刀，动作干净利索。刀在光里亮了一下，叶寒把刀刃贴在掌心，指节用力，血顺着掌纹流出，红得鲜明而安静。一滴血落在戒指旁的木马上，木头接住那滴血，像纸吸住墨一样。

血下去后的瞬间，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黑绸带在神像口中滑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石像的下巴微微抬起，缝隙里漏出一条又一条细微的裂纹。老余的手直接握住刀把，指节又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粗："见鬼了，叶哥，你这手法——"

神像睁开眼。并非石眼，而是一对湿润的人眼，眸子里有磨砂的光。声音跟眼睛不搭，低而平静，像井底的水回声："血来了。欠债，可以算账了。"那声音里没有恳求，也没有胜利，只有计较数学般的冷静。

韩文退了一步，整个人靠在柱子上，语速忽然变得缓慢又带着学术的惊恐："这不可能。祭祀并不会制造活体，更不会把人的记忆......"他被声音截住了。神像手腕处滑下一条细链，链子末端是一个小小的发圈。发圈里嵌着几缕微黄的发丝，发丝的弧度，颜色，靠在一起的时候像极了窗外那道被岁月留住的旧灯光。

叶寒看清了。那发圈的发丝，弯曲的位置，他记得是他妹妹睡着时绕在手指上的样子。记忆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脖子上。他站了起来，手里的刀出声碰撞，金属的清响在空旷的殿里变成了很长的回声。老余喘不过气来，嘴里只剩一个词："不——"

神像笑了，笑声并不甜。"名字都记着。"它伸出一只还剩着石纹的手，手指尖挑起那发圈。叶寒只看到那发圈里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但更多的是像一张票据，被慢慢翻开。"还债，或者被记住。"它合上手，眼角的湿光像有人跨过了他们之间的一条深沟。叶寒抬刀，手稳得让人害怕。

刀锋直指对方心脏的方向，寒意顺着刀背爬进了掌根。殿里静到可以听见旧木的呼吸。叶寒没有喊，声音只是隔着牙缝挤出来："来。还债。"神像的眼里有一个念头即将落下，像最后一片天。光在裂缝里流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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