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在茶馆门外，像被劈开的布条，有节奏但不声张。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灯光从外面斜进来，割在木桌的边缘。廉明宇把袖口叠得整齐，手指在杯沿细微地转了一圈，指节泛白。空气里有茶叶的苦，还有墙上电表咔嗒的声音。

门被推开。冯滔进来时夹着一把旧伞，伞尖滴着黑色的雨水，滴在门口的垫子上溅出小圈。他脱下外套，肩膀耷拉，像一张刚揉过的纸。说话粗声粗气，带着不完全干净的痕迹：“迟到了？才五分钟。”他坐下，把伞靠墙，目光滑过桌面上的一封信，手指轻轻碰了碰，像是探口气。

廉明宇没有笑。他抬头，视线很安静：“来得正好。”话短，像缝衣针。桌子中间摆着两杯茶，茶色浅，热气在灯光下模糊成一条条细线。冯滔抽出一把烟，按住手指的动作里带着习惯性的急躁，明宇伸手把烟摁下，动作干净，没有责备。

“你这几年没变。”冯滔点燃未果，手一顿，换成咳嗽似的笑：“还是个爱装的伪君子。”他的话像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池子，泛起圈圈。

廉明宇抿了一口茶，茶苦滑过舌根。他的声音低而有节奏：“午夜福利视频之间，不是变不变的问题。”他眼角微微抽动——并不明显，但足够让冯滔看见。冯滔的眉头一挑，像被人戳了一下。

“那天你走了，没人说清楚。有人说是我把你推的。”冯滔说，语速忽快忽慢，像被情绪拉扯。“有人还说你留了条后路。”他笑，笑里有讥讽也有无措，“你肯定觉得我会笑话你，对吧？”

廉明宇把手掌摊在桌面，指节上的小瘀蓝像地图。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指尖触到了桌上那条折叠的信。信角被磨白。冯滔伸手，先是犹豫，最后还是把信推到他面前。信里不是字，而是一枚黄色的医院腕带，已经褪色，名字还清楚：廉明宇。冯滔的声音忽然平了：“你知道我找了几年，翻遍旧病历，才在一个陌生病房里找到它。”

空气收紧。廉明宇的手指抽动，像被电。一秒钟的迟疑后，他低声问：“你为什么还留着？”冯滔笑得更干：“因为你当年睡着了，手松了。”话落。他伸手把腕带推到更近，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母，像抚摸过去的伤口，“那天你不是被推的，是你自己跳的。可你跳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条带子，你以为没人看见。”

廉明宇的胸口一沉，眼睛忽然明亮，像被风刮亮的玻璃。屋里只剩下灯的嗡嗡声和雨水干掉后的沉默。他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闷响，像停电前最后的电流。他的声音很冷，也很近：“你在玩证据？你以为拿着我的过去就可以随意解释现在？”

冯滔没有回避。他不急不慢地把指节敲在桌面上，敲出节拍：“我不是来替你解说的。那天你留下的是个空白，我替你把空白填上了。有人得知道真相，有人得承认重量。你以为只有你能受着吗？”他说这话时眼里有湿意，但嘴巴照样硬：“你知道最刺的不是痛，是别人决定替你收拾残局，然后谁也不说谢谢。”

廉明宇的肩膀颤了一下。他的手指绕着茶杯的边缘，指腕上的旧疤在灯里跳动。外面路灯下，雨停了，街上的水洼像镜子碎了一地。廉明宇把腕带从桌上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合上手，把带子按在掌心，像压住一颗跳动的心。他站得笔直，声音很轻：“你带走的，没带走的，留下的。我都记着。”

冯滔的嘴角抽了抽，像想笑又被拉住。他把伞拿起来，站起身来，低头看向廉明宇，眼神里有种近乎孩子的光，“那你打算怎么收回去？”他问。廉明宇没有立刻说话，雨后的空气冷，灯下他的影子拉长了一点。他把手里那条褪色的腕带夹进指缝里，指甲掐出一道细红线，像把什么从过去剥离。最后，他像放下了什么重量一样转身走向门口，背影不急不慢，脚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阵干净的节拍。

冯滔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伞，眼皮在颤。他没有追。门开了，夜里有灯，有湿气，也有远处偶尔一声汽车的低吼。廉明宇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桌上只剩下茶杯里一圈暗褐的水痕，像被刀刻过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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