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张薄被，覆在孤城的屋顶上。街巷里没有人声，只有窗边偶尔晃动的灯影和远处钟楼的不规则呼吸。姚晨沿着石板路走，鞋底把夜吸成了一串干净的声响。他把门钥匙转在袖子上，像是捏着某种决定。手指有些凉，指节亮出白圈。

门轴抱怨了一声，家里潮湿的木头味扑出来。屋内的茶几上有一只杯子，杯沿粘着环形的茶渍，仿佛有人刚放下就离开了。姚晨伸手，指尖擦过那圈痕迹，指甲下带回一点灰。光从窗缝钻进来，尘埃在光里缓慢下沉，像是在等他动声。

“回来了。”门外的邻居陈大力靠着门框，双臂交叉，眼神细碎又直接。他每句话都像是砍柴的斧头，短促，没余温。姚晨点点头，没有招呼词。两人的沉默里，城墙的影子靠得更紧了。

陈大力推门进来，嘴里嘟囔着，“你知道这城里的人等你，还是等月亮？”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笑里却有一丝缺口。姚晨把衣襟摊平，动作慢得像把旧伤翻看：“等，还是不等，都只是习惯。”

他往里走，每一步都像按下一个开关。沙发上有一件小毛衣，袖口被磨得薄薄的，领口处有一朵脏的果汁印。姚晨停住，手指抖了一下，却没有触碰。厨房的碗柜门开着，里面躺着两只碗，一大一小，碗里各有些许米粒粘在边上，像是昨夜有人把饭吃到一半就走了。

姚晨在抽屉里找到一个小玲珑盒，木纹因年岁变得苍白。盒盖被指尖磨得发亮，他轻轻撬开。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有一棵树，树下一张小板凳和一个未坐的空位，阳光投在地上斑斑点点。背面压着一片枯叶，叶脉上有一笔字，字体稚嫩：“不要太晚回家。”笔迹下有一处被拇指抹开的褐色印迹。

姚晨的呼吸像被绳子勒了一下。手掌靠在盒盖上，指关节泛白。陈大力在门外吞了口唾沫，声音低而粗，“你走了这么多年，孩子等得开学交了钱的欠条都长茬了。”他不擅长抒情，话里夹着市井的直率，让房间里突然有了锋利的味道。

姚晨把照片贴近脸，光线把他的眼角投出新旧的线条。照片里的空位像是一张未写完的票据，逼着人去填上名字。他记起自己离开的那天，行李箱的拉链像是闷响，门外的月亮绕着城墙转了一圈。有人在门口留下了一只小小的绣花鞋，鞋里塞着纸条：“我会算时间。”那时候他笑了，笑得像一个能算尽未来的人。

现在他打开手机，翻到一条未读的语音——六秒。声音很小，像是谁在夜里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风。是个孩童的声音，断断续续：“爸爸，你回来了吗？”语音结束前有一段吞咽声。姚晨的手指颤抖着按住扬声器，声音回荡在空屋里，像刀切过一道不该轻易揭起的伤口。

陈大力站在门框，背影被月光切成硬线。他不说话，只是把烟揉灭在鞋跟上，然后把一只旧钥匙放在茶几上，像是放下了某件无法取回的东西。姚晨把瞳孔里的光收回来，像缩起一面薄纸。他把那张照片又放回盒子，盖好，指尖留下一圈温度。

他转身去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掺进城墙的裂缝。屋外的风翻起一页旧报纸，纸边刷出干脆的声响。姚晨贴着窗，双手扶在窗框上，指关节像年轮。他低声说：“我回来了。”声音被夜吞下，只剩纸张继续翻动。窗外，月亮像个醒着的守望者，孤城里终于有人把门锁了一次又一回，但没有人能确认，是否还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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