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像磨刀的细砂,从屋檐滴落到青石上,发出单调的碎响。林祈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兄留给她的牌箧。雨丝粘在她的睫毛上,轻微颤着,像是在数着她回来后的第一个心跳。
门廊里有人。粗糙的脚步声先到,紧着是嗓音——像磨利的大锤。守门的老卫一边撑着湿透的竹伞,一边咧开嘴,说话像剃过的麦秆:“你终于回了。你这副鬼样儿,差点没被雨冲淡。”
林祈没有笑。她把牌箧往前一推,指尖带着小小的泥点,像沉默的签名。声音低而干,“有件东西,进来再说。”
老卫的眼神迅速掠过她的手,那目光粗糙却不像轻视,更像是在衡量重量。他没再多说,替她掀开房门——木门边缘的漆已经剥落,里面是旧日的光影,像折旧的时间。
屋子里仍留着暮色。壁炉里剩灰未尽,几只苍蝇在上面绕圈。空气里有檀香的残余味,混杂着纸张和油灯煤烟,像是时间的混合味。林祈的脚步在地板上不发声,她像一片被吹来的叶子,轻而固执。
旧婴儿床靠窗,绢帘卷起一半。窗外雨线把玻璃冲得模糊,像一层看不透的冰。床上放着一只木马,脸被人刻去了一个半月形的缺口,剩下的眼窝像空洞的怀念。林祈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是干硬的漆和旧日的指纹。
她的手抽回时,床下滑出一个小布包,包口被粗糙的线头系着。林祈俯身,指甲沿着布纹划开,经年累月的灰尘在手背上散开。里面有一根发簪——玉镶的,端头有一个细小的碎金,下面缠着一圈淡褐色的细发。
她认识那一圈发丝。那是母亲的。墙角的钟刚好敲了两下,声音低而昨夜般清晰。林祈抬头,眼里没有泪,但肺里有东西刺着。她把发簪贴到鼻尖,想抓住那曾经尚温的气息,却只闻到干涩的尘。
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路过书房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书页翻动的温度:“那些东西,若是留着会碍人。祭司说,逝者不宜牵连生者。”那是镇上的学士,言语如同平铺的宣纸,整洁而又让人透不出气来。
林祈没有反驳。她把发簪小心放回布包,却在包里摸出一片纸。折痕整齐,像被反复压过的记忆。她展开,纸上是小孩子的字迹,笔画歪斜:娘,你别回来。纸角沾着一圈深色,像雨后的泥。
字迹下面有一个小印记,像是用小手指按上去的,印成了半成的花瓣。林祈的指尖抽动。胸口突然挤出一个声音,短得像被切断的弦:“谁写的?”
学士的唇线绷了绷,平静里带了不易察觉的冷:“他们说,是留给你的。怕你回来后乱了规矩。”老卫把伞往墙上一靠,声音低得像磨过的石块:“规矩……以前你在的时候,也没人这么讲过。”
林祈的笑像纸被撕开的声音,一点点散。她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布包,动作沉得像投下的锚。屋里的光变薄了,像剩下最后一张票。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停在门槛上。手指无意里触到门框,那里被刻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刻痕——是两个人的名字,一深一浅。她的名字下面,有一道数月前的横划,像刀口。指尖冰了一下,像被摁住的心脏。
屋外雨声骤然高了,像远处人群一齐鼓掌。林祈抬头,她的影子在门口被拉长又撕短。她把牌箧抱得更紧,像抱着一件不敢打开的衣服,然后慢慢转身,迈出门去。门刚关上,里头有人低声唱起了那首她从未听清的摇篮曲,声音里的词是:你若回头,便别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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