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热得像一口蒸锅。窗外是午后的阳光,被洗得干净但刺眼。蒸汽从铜锅缝里冒出来,像一条条懒蛇在木桌上蠕动。苏暖抬手背了背额头,指节白了又红。她坐得像个候诊的人,脚尖在地板上画着不成线的圈,指甲上沾着土色的痕迹。
王大爷把药草一把一把摊开,动作轻快,像是跟老朋友聊天的节奏。他的手很稳,指甲里藏着黑色的细屑,闻起来是焦和草的混合味。他没有抬头。声音是磨得粗的羊皮:“你先别急,这药得透。”
苏暖看着锅里翻腾的叶面,声音像自带滤镜,慢而有距离:“我知道。只是—”她停了,吞回去一个词。屋里的钟静了几下,像在等她把话送完。
王大爷笑了一下,笑线里有烟味:“你这人啊,像窗外的树,老是往里缩。我年轻时也这样——不吭声,结果气都往肚子里翻。”他翻药的手没停,动作间带出一股旧日的从容,不急不慢。
苏暖的眼睛微湿。她没说话,只是把外套的袖口攥紧,布料在指缝里发出轻响。屋子一瞬间只剩下草药和皮革的气味。门外有人笑,孩子的笑,清脆到了痛处,像是在提醒屋里的人他们活着。
王大爷停下,转身从一个木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那是一个褪色的医院腕带,粘性的地方发黄,名字的笔迹被汗水磨得斑驳。苏暖的手先是僵住,随后像被绳子拽住,颤颤悠悠接过。
她瞳孔里有灯光碎成直线的样子。指尖按住纸带,像怕它碎掉。王大爷没有解释,只是把锅盖合上,手背擦了一下汗,再次低声:“你他妈的,藏了这么多年,也该排排了。”他的话像一只石头,轻轻放在平静的水面上。
屋子里突然远了。苏暖的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个圆形的印,呼吸短了一拍,随后又被拉长。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燥有裂纹:“你怎么会有这个?”
王大爷叹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堆往日的泥土推远了:“有人扔的东西,谁丢了谁知道;有人藏的事,藏了不等于消失。你母亲走那年,我在庙口给她烧纸,她把这东西塞给我,抿了口气对我说:‘要有人问起,你就藏着,等她长大来要。’我就藏着,等到今天,终于有人回来了。”
苏暖的手指在纸带边缘摩挲出一个小小的裂口,裂口像声响,细小却刺人。她看见腕带上有一个绣着小小图案的线头,那是她小时候在母亲被拍照留念时常见的花边。记忆像潮水把她淹没:医院的白灯,她舌头里苦的药,母亲用被子盖住哭的样子。她的眼睛亮了,泪没声。
屋外的笑声突然停止,门栓被人缓缓推响。帘子后面,传来单薄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像骰子落地。苏暖把腕带压得更紧,白色纸带染上温度,她说不出话,嘴唇颤抖成一片浅色的锋。
王大爷把桌上的药碾了两下,碾子停在半空,像在等待判决:“你若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告诉你。但先得流出点真话来。”他的目光垂在她手上的纸带,像是看到两人之间断掉的桥。
苏暖突然像被电过一样直挺起来,声音冷得干枯:“那小孩,是我吗?”
王大爷沉默了很久。屋里的蒸汽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更深。他把碾起的药末撒在掌心,草末从指缝滑落,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小的声响:“有些答案是药能解的,有些是心能解的。你愿不愿意把那条路走完?”
外面风起,帘子摆动,像有东西被拽出一个口子。苏暖的眼睛眯起来,那一刻屋子安得可怕。她把那条纸带贴到心口,指尖发白,像是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小的壳。
门口的脚步又近了一步,影子在门板上拉长。有人低声说了一个名字,声音极轻,像在敲一把旧钥匙。苏暖抬头,她的嘴唇动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像断裂的弦:“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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