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楼顶的灯还没开,只有街角那盏黄灯像一颗老旧牙齿倔强地亮着。风带着晚饭的油烟和潮气从楼缝里钻上来,湿在水泥上,像一只慢慢冷却的盘子。她坐在塑料折椅上,围裙上黏着几粒面包屑,手指不自觉地把它们一粒粒拨掉,然后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把指尖贴在唇边盯很久。
他来得没声,脚步像翻书页。站在她背后两步外,帽檐低得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呼吸在领口处起伏。她抬头,先是眉眼的微动,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全本的笑,是把一块很尖的地方藏进嘴角的动作。
“又关店了?”他说,声音短,像掰断的树枝,带点生硬的县城口音。话像钉子,敲在她精致的耐心上。
她把围裙一抖,长句慢慢展开:“天要黑了,面包放一会儿口感更好,我怕你吃不惯太新的。”她说话的节奏带着店里学来的温柔,像是在把话包成一个纸袋,细心而有边角。
他没有立刻坐下,只把烟头在空处按灭,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摸起来像绷紧的旧线。她不自觉地看了过去,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一瞬,像要去碰却又撤回。
“你老是跟着。”他说,声音又短了几分,像刀口。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团布,像从很深的洞里掏出来的东西。布角磨得发白,缝线有些松。她一眼就认出来,上面沾着一小块微黄的糖纸印子——她小时候最爱在糖纸里藏的小发带。
她的手突然冷了。记忆像潮水退回,剩下一片平整的沙滩和一圈圈潮湿的边。她想否认,想说那是别的什么,声音却掉成了小石子,“你……这是怎么来的?”
他看着她,眼里有太阳没落之前的余光,但更深处有长年累月的暗。话慢吞吞地来:“你丢的。我捡的。那天你哭了,手里就有一块糖纸。”这简单到几乎平白无奇的话,让空气里一道缝隙开了。她记得,那年夏天她七岁,被邻居的狗追着跑,泪水和糖纸混在一起。
他把布团摊开,像放晴的手掌。那条细小的发带在灯下被磨出亮面,被他折叠了很多次,边缘处有一小处补过的痕迹。声音低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后来总有个念头,若是真的,我就等你回来。”他说完,像扔下一块石子。
她想把话收回去,想说你别傻,可话卡在喉咙里,化成了干涩。楼下的车灯划过,很长一束光拖着影子横穿屋顶。她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烟和洗衣粉的味道,那是他来常洗衣的味道。她伸手,指尖碰到那布角,温度是人的温度。
他忽然笑了,笑得既少又真:“所以你不是我的尾巴。”他说这话像扯断最后一根绳子,“我是你的小尾巴。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别嫌我粘。”
她的眼底起了很短的潮红,像刚好忍住却还是漏了两滴。她把发带接过来,指节发白,然后又立刻放到他手心,声音低而慢:“你一直都在。”
他把发带别到她围裙的口袋边,手指压得轻而迟疑。楼顶的风把两个人的呼吸吹成同一个节拍。夜色像一只厚重的被子,缓缓盖上来。她想说走就走的事,突然变得荒唐。
他后退了两步,帽檐下的脸在暗处,声音像是为了把东西留在原地才说的:“从今天起,这小尾巴就跟着你,别弄丢了。”
她握紧围裙的布,像握住了一张船票。街角的灯闪了两下,又稳了。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像脚步。然后他转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了:“你走一步,我就跟一步——直到你说不要为止。”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条发带,湿了;夜色在她眼里沉了下去。楼顶的裂缝里,掉下一片纸屑,像是提前被剪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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