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小雨，教室的玻璃上有细细的水线，把走廊的灯光拉成一圈圈晕开来。灯管嗡鸣两声，像是在催促什么。午后的阳光被云吞没，留下冷薄的亮。周围人的笔尖在纸上摩挲出节拍，像一列列压低了速度的列车。

陈洵把铅笔放在桌沿，指腹有些发白。他的试卷背面干净得可以反射出对面女同学的眉眼。那张试卷正面是空白的，像一扇关着的门。有人轻声嘲笑，声音里带着早已练习过的轻蔑。

“又不做？”王铁把头探过来，夹着声音，像在人群里塞了一块石头。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断断续续的节奏，“别浪费纸了，老子当你省钱了。”

陈洵抬眼，微微一笑，笑容短得像风掠过便不见。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把椅背往后一靠，靠得有点吱响，像在配合心跳的节拍。王铁见笑不着急，嘴角一抽，厉声：“行，等着上课被点名答题别哭。”

阮老师的身影在讲台前出现，像是把气场一扔，整间教室的温度被她带下去一度。她按下遥控器，投影帘幕缓缓放下，题目凭空显现，四个字：限时十五。

短句。紧张。钢笔盖落下。铅笔与试卷的摩擦声像雨点密章起来。每个人都在赶时间，像被拉紧的弦。陈洵把笔压在纸上，笔尖却没有继续划——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瞬间把纸折好，把背面留白留成一个秘密。

他看见林浅侧头，额前的发丝沾了水珠，眉眼绷得很紧。她的手指因为握力过重而泛白。陈洵的指尖在纸边徘徊，像一只在冰面上试探的手掌，最后他把笔压得更紧，像在压住一整页沉重的词。

“到时间了，停笔。”阮老师一句话像裁判的哨音，空气里突然静下，连外面雨点都像被吸走了力气。有人交卷，一摞摞叠得整齐。王铁把试卷随手一扔，像扔掉昨天的鞋。

陈洵把试卷折好，背面悄无声息地划了几行小字和一列解题笔记——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坐在他右边的林浅的。字很小，像是为了躲人眼而写，笔锋里带着他一直压着的耐心与疼。他没有移开目光，看着她把头低下，像是没注意到什么。

林浅起身交卷时，不小心碰了陈洵的桌角。那摊纸被碰动，露出一角。王铁先看到，眼睛一亮，笑得又粗又短：“哟，这不是有料的吗？”

班里突然安静，像被什么点醒。阮老师目光一转，定在那摊纸上，声音收得更严：“陈洵，你的态度问题记下。”她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笔记像被灯光切出来的刀痕，公式、思路、一条条清晰得刺人。

林浅的手停在书包带上，指尖有颤。她的脸上没笑，却有东西滑下——不是眼泪，是被发现后的脆弱。王铁的嘴张了，像要说什么粗话，又再吞回去。教室里有一种被撕开的质感。

阮老师把纸递还给陈洵，话语只是两句，却像石子投进深井，回声长长地绕开每个人的胸腔：“聪明是一回事，尊重是一回事。别混淆。”

陈洵接过试卷，指节白得像被冷水浸过，动作平静得出奇。他看了看那一排小字，又看向林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落在她耳里：“别让他们看到你撑不住。”

林浅的手指在纸上按住了一下，指尖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她没说话，只把那张折好的试卷塞回陈洵的本子里，像藏了一把刀，也像藏了一束光。教室外的雨突然加大，敲在玻璃上，像有人用力拍打一个刚刚被揭开的心口。

王铁从座位上站起来，气恼地走了两步，又回头瞧着陈洵，嘴里低声道：“你这是作秀还是聪明过头？”陈洵不过耸耸肩，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他的声音平静，带着秦岭似的干燥：“都不是。我只是不想看她在别人面前摔碎。”

有人看懂了，有人不懂。阮老师抬手，眼神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停在窗外那片灰色的雨幕上，像对着一个看不见的答案叹气。教室里回复到惯常的噪音，但每个人的节拍都被震得错了一拍。

林浅把那张纸折成更小的一方，指尖在折痕上用力，像是在把某件东西压得更深。她合上书包的时候，声音极低：“谢谢。”

陈洵没有看向她，只把试卷夹进书本。外面雨声猛地一停，像有人把呼吸收回去。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对自己，又像对全世界说：“我会装，直到你不需要我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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