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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的风把河面的油光吹成一片褐色,天像一张摺过的纸,钝而冷。码头边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人,烟头亮着像小小的灯笼,一点点往下塌。陈墨把外套的领子拉高,手里揣着两张皱得发软的车票,脚边蹭来一只又脏又瘦的黄狗,背脊处的毛像被刀刮过一样斑斑驳驳。
“给你点吃的。”他蹲下,把口袋里最后一根馒头撕开,手指还留着城市里生活的温度。狗先是撇过头,耳朵里有脏东西在颤卦,然后还是一口一口吃,像是在确认世界没有恶意。陈墨的视线在狗脖子上的一块布料停了几秒——那是只有小孩手会绣的粗针格子,边缘处还有一段红线凌乱地结着。
台阶上站起一个人,声音粗得像磨刀:“别跟这废物客气了,放了就耽误我买价钱。”老孙的手掌厚得像木板,咳嗽一声,眼角有干黄的血丝。话里没有慈悲,只剩利益和习惯。人群里有人笑,有人轻哼,像铁皮房顶上的雨声。
陈墨抬头,眼里不多话。他的声音平稳,像做过算账的人:“这只狗有名字吗?”
“名字?狗能有名?”老孙没放下笑意,手里搓着一条绳子,绳子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又回到掌心。“有名字能卖多少钱?”
那声音把人群的注意力收拢。风把台灯的光拉长,照出狗眼里的白。忽然,有个小姑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手摊开,一副软糯的样子:“别弄它,它会听话的。”她的声音像被猫磨过,轻而紧。陈墨认出她是卖豆腐脑的阿香,去年还在巷子里跟一条流浪猫争食。
他向前一步,语速不急不慢:“我出钱,买下它。二十块,够吗?”
老孙眯眼,像称秤的人在翻零钱袋:“二十?少了。三十,我要回来手下那只猎刀的刃。”
谈价像刮痧,大家都习惯了这种粗暴。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摊到老孙面前,动作很轻,却有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阿香把头靠在栏杆上,手指绞着围裙的褶皱,目光里像有灰。
就在老孙伸手去抓钱的瞬间,陈墨的视线又被狗脖上的布料勾住。他压低声音,像念一件过往的账:“这布……有格子,红线打过结。小时候我妹妹用过这样的布,她走的时候——”
人群突然安静,连风也像被人按住了嘴。老孙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发白。阿香抬头,脸色忽然复杂,有点颤抖:“你说什么?”
陈墨把手伸到狗的脖子那儿,摸过那结。布料薄,线头处还挂着泥。指尖碰到的不是布,是记忆里一小片温度:那天门外的雨、妈妈的沉默、妹妹在门缝里递过来的那个结。气氛像一张弓,被拉满。
“这是我妹妹的手套。”他说,声音低,像被河水挡住的钟声。话落下,像石头沉进了大家的胃。人群里有人开始吞咽,有人盯着地面,像怕看见答案。老孙的鼻子哼出一声,像是想要笑却准备用力憋回。
有人动。谁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动作之后的温度。老孙猛然伸手去抓狗脖上的绳,声音里带着裂口的厉色:“别胡扯,那是卖相配的布!”
陈墨的手硬了。他没有大喊,没有推搡,只是把掌心覆上那只瘦狗的头,指关节贴在它的耳根,能感觉到细碎的颤动。狗仰起头,用眼神问了一句,像是求证,也像是在叫名。阿香的嘴唇抖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却又咽下去。
“给我三分钟。”陈墨说。他的声音里没有劝说,只有一点点必然。老孙的笑像纸被揉碎,指尖还在绳上留下一小道褶皱。
他按住那只手套的结,慢慢把它掰开。线断处有泥,线头里夹着一小缕发丝,黑的,细得像夜里掉进茶里的影。刹那,陈墨的脑里冲出去年那扇未关的门和妈妈的手抓着围裙的背影。他的心像裂了一条缝,疼得清晰。
人群里有人开始哭,低低的哭,不是为狗,也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过去被悄悄放逐的名字。老孙的眼底出现了一点迷茫,他放下绳子,手掌摊开放在裤缝上,像个被揭了底牌的赌徒。
陈墨把那只被油和泪浸过的手套捧在掌心,像捧一个人的遗书。狗的呼吸靠着他的手,有时候换一下节奏,像在提醒他不要忘记某件事。阿香忽然靠近,声音里带着破裂的温柔:“你妹妹……你确定吗?”
陈墨闭上眼。眼皮下面是城市里黄昏的霓虹,和那年夜里门缝里亮的灯光。他把手套放回狗脖子,然后用平静得近乎冷厉的话说:“我不确定。但这条线把我从过去拉了回来。”
老孙的唇动了,像要说什么粗鄙的话,但最后只剩下一声干笑。他转身,脚步不稳,像逃离一口被拿起的锅。人群慢慢散去,台灯一个个熄掉,河面上的油光又被风抹平成暗。
陈墨站在空旷里,手里攥着那只脏手套的角。狗倚着他的膝盖,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交给他。夜色里,他看见远处有灯光在移动,像有人在寻找,也像有人在被寻找。
他把手里的手套摊开,看着那一层又一层的线头和泥巴,像看见一条路被扯回起点。风把河岸边的纸屑卷成小小的漩涡,漩涡里有他不敢说出口的名字。陈墨把手套塞进怀里,步子向镇上走去,脚步稳得像在敲门。
路灯下,他的影子拉长,和那只狗的影子并在一起。陈墨的声音很轻,像给自己也像给别人:“如果她还在,这条线会把她带回来;如果不在,至少有人把她带回过来。”
话刚说完,远处有汽车的灯光刮开夜的黑,像刀。车灯里一个人的轮廓透出来,站得直直的,仿佛他从未离开。陈墨停住,手里的手套冷得像石头,心里突然空出一个位置,像被什么拨动。那个人没有动,整个人像夜里被画定的目标。
陈墨看见他的嘴角有一条旧伤疤——正好在他记忆里那个被遗忘名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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