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点，楼道的荧光灯吐着冷光，像一根不耐烦的针。林夕站在门外，手指贴在门框的漆皮上，感觉到一圈细小的凉。楼下洗衣机还在低声喘气，电表箱的盖子偶尔发出金属相互摩擦的悲鸣。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拉长，变成两个节拍——一慢一快，像心跳被人按了暂停再放开。

门里有灯，但不是白光。是一盏老式台灯，暖得像一口没熄的茶。她一推门，灯丝抖了一下，阴影像油渍顺着墙裂开。屋里桌上摊着一叠纸，边角被折得极整齐；纸上是孩子的画，房子、太阳、两个人，太阳被剪掉一个半圆——像被咬走了的笑。林夕伸手，手背擦过画纸的粉笔屑，粉末留下淡淡的指纹。

“你回来了。”门口探出个头，是隔壁的高叔，脸上挂着夜班人的疲惫，嗓子像磨过砂纸。“别看了，灯会吓人。”他把门半掩上，手臂挟着一瓶没喝完的白酒，口音短促，像硬币掉进铁槽里。

林夕抬眼，想笑却又觉得喉咙里沉了一块石头。她的声音小，像怕惊醒自己：“高叔，你听不见么，有……有人在我家里动过东西。”

高叔的目光在屋里兜了一圈，停在窗台上那把旧小刀上。他蹲下，指尖触到刀柄，露出谈不拢的神色：“这楼里，夜有声音的。别去翻东西，翻了就不干净。”语句短，像砍柴的人数着柴。

林夕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枕头里有一小撮头发，黑亮，拇指粗细，绷直着。她记得那不是她的——她的头发被绑得很整齐，落在洗手台里比现在的要干燥些。手指划过发丝，触感像冰。被窝深处，一张小纸条被折成三角，角上有字，墨迹被汗水模糊。“晚安，别忘了数呼吸。”

她抽出纸条，字是熟悉的。不是认识的人，也不是陌生的笔迹，而像她小时候写字的姿势，右上角总是压得更重。林夕的手猛地颤了一下，指甲在纸边留下一条细小的白痕。窗外楼道传来低低的哼唱，节拍不对，人声却像被旧录音机拉长了。

那一瞬间，林夕想起了被母亲抱着数过的呼吸——一、二、三，直到睡着。她靠在床头，背部和墙壁之间挤出一条冷。高叔在门槛上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忽然柔了：“你看，不是没有人的。”他把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这间房的角落，角落里放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有人影被擦得很淡，但靠近海报的那块墙上，有一圈深色，像掌心按过。

林夕接过照片，正中心有一行额外的字，黑色墨水像被压过的玻璃——“你以为丢失的，只是物件。”她的手滑了一下，照片在指间发出薄薄的纸响，像脆裂的骨。灯光在这一刻全部暗下去，房间只剩台灯一圈温度。远处洗衣机的节拍停了。高叔的影子拉长，沉在门口，像一柄慢慢落下的刀。

她合上眼，呼吸，慢。数。她数到四的时候，背后有一只手覆上她的肩，力道轻而确定。手很热。林夕没有转身。她听见那人把话嚼得干干净净，像碾碎的布：“别再数了，你数的不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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