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院子洗得干净，泥土像被拧过的布。她的手在门环上停了三秒，指节白了又红，像被挤出的线。木头的气味从屋里出来——不是新锯的刺鼻，也不是药草的甜，是陈年的干香，带着灰烬和汗的细碎。她吸了一口，鼻腔里仿佛有个锁扣被拨开，旧日的脚步声就穿过木影，抵到胸口。

工作室里只有一盏灯，黄得像咳嗽。吴老头正伏在台子上，手里抹布上有斑斑深色。看见她，他的眼皮往下耷拉了一瞬，动作没有停，手里却多了一些力。声音是干脆的，带着院子里的尘土味：“来了就别站门口淋雨，进来。”

她不等邀请便进了。屋里的板壁有几处补过，钉眼里残着旧灰。她走到那只被他擦得发亮的长箱前，手指在箱面上轻轻划过，像在问候一个熟人。吴老把抹布扔到一边，手指抠了抠甲缝，才答：“这箱子放你娘的衣裳，别翻乱了。”短句，断开又合拢，像他砍木头的节奏。

她按住呼吸，指尖抵住扣子。春雨在屋檐上有节奏地落，像有人在递信纸。箱盖开了，木香溢出来，里头不是布，而是一层一层的桐屑，像褥子。她用掌心拨开，手指碰到一个小小的硬物，形状不规则，包着旧布。

“拿来看看。”吴老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指尖的颤动像树枝上松动的死叶。他伸手，手背有老茧，指关节上黑线像被烟熏过。她先一步，把那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纸角卷了起来，影面上有人影但被刮过几道——中间只剩下一只全本的眼睛，墨黑得像没被刮过。她知道那只眼睛。那是她小时候学人画的、一直藏在抽屉底的那只眼，眉眼的弧度，闭合的纹路，都在。胸口被钝物敲了一下，脑子里一阵空白。

她把照片举到灯下，手指在刮过的痕迹上不由得停住。吴老反手摸了摸鼻子，像在擦掉鼻头的湿。“照片……放在这儿好久了。”他把话吞回去，像是一块肉咽进喉咙，不想碰。

屋里又沉了一会儿，雨声在房檐上换了一个节拍。她把照片的边角摺起一半，看到背后有字，墨迹淡得像被水洗过：那是一行字，笔迹熟悉到冷得像刀——“别让她回去。”下方有一个日期，和那个夜晚一样。

“谁写的？”她的声音很小，像压着碎玻璃。每个字都轻，却敲打台子。吴老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咽不下的话。刚要开口，门外有人声音，带着另一种节律，衣香里夹着书页的纸味：“要是出了事，别急着做了断。这样的事，时间是最好的放大镜。”

宋氏走进来，衣袖笔直，语句像编好的句子，先是解释再是安抚，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读稿。她看着他的眼，眼里的光像被磨了一层。宋氏的手伸过来，指尖落在照片的刮痕处，指甲下有墨。那指纹的形状，她记得，是他常常在纸边按下去的样子。

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缝。屋里一瞬间只剩下心跳和雨点，心跳更急，是一把梗在喉里的针。她把照片压在掌心，像压住了什么活着的东西。吴老挪了挪脚，声音低得像被谁压住：“那夜午夜福利视频都忙，没人想——”他停住，目光像躲避严厉的刀。

她把照片摔回长箱，像把人抛回棺材。木香在瞬间浓了，像潮水把某种记忆冲回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刀切割木屑：“那只眼睛只留着半张脸给我看，谁敢决定要不要让我回去？”

宋氏抬头，灯光在他脸上滑开。他没有回答，她知道他不会直接说。屋外的雨停了，屋檐滴下一串清亮的水珠，像有人在为某件事数数。她把箱盖扣上，手指按在扣环上，沉得像一页被撕掉的日历。

她的手在扣环上停了很久，手心里还有那只不全本的眼睛的温度。然后，她把扣子一用力，像割断一根绷紧的弦，声音清脆。箱盖合上的一瞬，屋里所有的木香被扣回黑暗，扣子上留下一圈潮气，像新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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