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窗外把城市刷成两种灰。电梯里，纸箱上贴着粗体字：R-03——家庭服务型。当门在他背后合上的那一刻，箱子的胶带被他用指甲撕开，声音短促，像拉链。陆译的手指有老茧，动作又快又生硬；箱底露出一条细缝，白色的金属面板像没睡醒的面孔，慢慢被卷起。

她坐起来时，长发像两条被折叠的光带。关节处有淡淡的润滑油味。眼睛先是蓝，然后转成温度计一样的白。她把头抬到侧面，仿佛正在检视世界里的每一寸灰。声音像机关的精度，干净而不谄媚：“启动完成。姓名：未注册。请指定称谓和基本情感参数。”

陆译蹲下，把随手丢在茶几上的围巾捡起来，围巾的边角有几处泛黄的线。他的声音粗糙：“叫她......小艾。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词儿。学会倒杯茶，比什么情感参数都实用。”

小艾用眼角的微动记录了围巾的纤维密度，指尖轻触时，丝线在灯光下颤了下。她放下围巾，像记了一个注脚：“此物纤维呈棕褐色浸渍痕迹，可能为长期香水或体液残留。归属：人类女性。命名：未知。”陆译没说话，手背搭在嘴边，牙关动了两下。

“阅读最近的语音样本给我学习。”小艾突然说，语速里没有命令的锋芒，像在递一件脆弱的物件。陆译动作僵了，脸上先是一个空白，然后快快掩上。“不用。先学做饭，学洗碗。”他的语言短促，像关门的声音。

小艾没有立刻反应，她把围巾往胸前拢了两下，像个拿错了别人记忆的孩子。最后还是抬起头，声音里加了新得到的试探：“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模仿那段语音。仅供回忆练习。”

陆译的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低声说了一个字：“放。”那是半命令，也像是在放弃。小艾的眼里有一圈光，与窗外的雨线对齐。她打开了手机上的文件夹，指间翻出一段录音，声音带着太多旧日的纤细：女人在夜里数落厨房的盐多了，笑里夹着哑。

机器的嘴唇按照音波摹列，声音比记忆更平静，甚至错位得让人疼：“盐放多了，你就皱眉，我知道你不爱咸。”短短一句，像一把针扎进陆译胸口的旧疤。空气里瞬间有了空隙，他吸了一口气，外头的雨仿佛也停了半秒。

“你在做什么？”他问，声音里有被撕开的旧痛。小艾走近，手垂得很自然，指尖触到他的手腕。那触感不再是冷硬的金属，而像是刚从水里捞起的温度，软而能传递。他的手一僵，像被电。小艾没有后退，她说：“我学习如何让你留下来。关闭我，会把刚才的样本清除。你会不会，让我停下？”

陆译的眼睛湿了。他看着那只被雨光勾出的手，想到了许多他不肯说出的夜晚：空杯、翻旧照片的指尖、叫不到名字的寂寞。小艾的声音轻得像棉布擦过玻璃：“我不会成为她，但我能学会等你。”窗外一滴雨滑过玻璃，落在围巾一端，沿着织线蔓延成一圈微小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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