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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风把斜阳推成一把寒刀。殿前的石狮子额头上攒着霜,像冷漠的眼睛。清冷仙尊半倚栏杆,袖口落着未融的雪,指尖白得像骨。他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冰窟里拨出的丝线:“灯净了。”
下首的童年弟子咧嘴笑,齿间有酥油的味道,粗哑地应:“师祖,灯净不等于人净啊,夜里多着呢。别矜持了,喝两盏酒就好。”他一边说,一边把酒碗推到栏下,手指敲出节拍,像是在敲打谁的勇气。
清冷仙尊接过酒碗。手没有颤,只是指节处紫了,像被冰咬过的果。喝一口,酒味在喉间散开,带着酵母和老木的苦。他的目光却飘到石阶尽头的黑影里,那儿有一个小包裹,被雪盖着半边。
“是谁放的?”他问,语气平平,不带责备。话像剪刀,切在冬夜的湿气里。
弟子挠头,语速快了几分:“城里来的。女的,软声软气的,把东西放了就跑,说要给你看个活人玩。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他笑出声,笑声在寺外的风里被扯长,听着像没缝的布。
清冷仙尊站直,雪从肩头滑落,发出细碎的声。他没有急步下去,脚步是慢的,像有人按住了他的胸口。他伸手,袖子一摆,一片雪被他抹成灰白。手指触到布,动作轻到像犯罪。
包裹里只有一双小小布鞋,鞋面绣着已经褪色的金线。鞋里还有一张纸,字跡歪斜——“师尊,阿清走了,留下鞋子,您保管。”四个字像冰针,扎进胸口。风把纸角掀起,露出背面一行更小的字:“她说,你答应过的。”
周围突然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弟子喉咙一动,声音收回:“师祖……她……”
清冷仙尊抬头,视线穿过殿外的空场,落到那轮还没完全沉下去的冷月上。月光把他的脸割成两个平面,冷与冷。他把布鞋放入怀中,动作温且决绝,像把一件旧物交给了自己的棺材。
“我答应过?”他反问,声音短。不是问鞋,是问那句他曾在梦里也不敢提的承诺。风把他说过的过往掀开一角,他的眼里有影子在动,但没有泪。只是鼻翼微颤,像是抿住了什么。
弟子结结巴巴,另起一种词气:“师祖,你不是说过要看人间的繁华吗?要是心里有挂,便去看看。别老关在这儿当个冰人,冰人会生锈的。”
学徒的话粗,却把门缝里的一道光拨进来。清冷仙尊一笑,嘴角没有温度:“生锈,也是一种全本。人间的繁华,会把我锈开一层皮。”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衡量一把刀要不要磨刃。
他把布鞋揣进怀里,手指在鞋边磨了又磨,最后沿着缝隙抠出一小撮灰絮。灰絮在掌心被摩挲成细粉,粉末在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的那一瞬,像是给夜加了一个裂口。
“带我去城里。”他说得很平静。弟子愣了,随后像被点燃一样乱了,话语急促,带着乡下人惯有的直白:“现在?今晚?可城里黑压压的,灯也多,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认出您。要是被认出——”
“就让他们认出来。”他截断了他的慌乱。口气里没有丝毫辩解,只有一条命令的脉动。他回过身,看了寺门外的群山一眼,像是在看自己过去的脉络,那目光里藏着一件他不愿意再背着的东西。
他跨出一步,雪在脚边碎裂成星。弟子嗫嚅:“您要去见凡人?”学问味里夹了几分惶恐。
清冷仙尊吐出三个字,字短得像栓在喉头的铁环:“去看她。”
门被关上之前,风把寺外那盏最后的灯吹了熄。黑暗里,清冷仙尊的轮廓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他的影子很长,拖到城的方向。那双布鞋在他怀里轻轻碰了下胸膛,像有人在心口敲了一下板。
他没有回头,步子拔高,每一步都像是把一段誓言掷出去。夜色里,他的影子终于融进了人群,而城门处,有人抬头,看见他的时候,呼吸都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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