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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沿着瓦檐下的青苔低声流淌,窗外的路灯被雨幕拉成一排模糊的灯斑。白洁撑着一把旧伞进门,伞骨上还挂着几颗未落尽的雨珠,滴落在门坎上,发出细碎、冷的声响。她把伞往墙边一靠,指节上贴着雨水,灯光照到时是略微发白的光。
屋里静得像一只屏息的动物。客厅的台钟走得很紧,秒针每一下都像在心口敲出一个小洞。茶几上放着一只未喝完的杯子,杯口还浮着一圈油亮的茶渍。她的影子被门框拉长,落在地毯上,像一道被裁剪掉的生活。
“回来啦?”沙发上有人抬起头,声音低,像在整理一份清单。丈夫周谦从背后站起,外套还没脱,领口有一圈被雨水揉皱的痕迹。他把目光收回,总是面无波澜的样子,像个永远不会翻页的册子。
白洁把伞一放,手指扣了扣掌心的湿,笑声很小:“下雨。”她把衣襟一甩,水点在地毯上被拖成浅浅的黑斑。她看他的眼神柔软,像要从里面摸出什么来确认它还在。
周谦的声音干净利落,像学校里讲过的课文:“你回来的时间不对,应当通知一声。”他坐回沙发,手里夹着香烟的余味,翻看着茶几上的一本小册子。说话像是在量词句,不急不缓。
白洁往前一步,声音也慢了:“我去了医院,走不开。你知道的,陈伯的病——”她停了,眼角有一点湿,像是被雨水藏进来了。屋里一时间只剩下钟和雨的合奏。
周谦把册子合上,指甲轻轻敲了敲封面,像是在按住某件东西。他抬头,目光穿过她的额发,平静得近乎冷漠:“我知道。”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半,换成了她从没在他嘴里听过的字——不是责备,也不是安慰,只像陈述事实:“余下的,也都处理好了。”
那句话在她胸口炸开。白洁的手停在半空,像是伸向某个熟悉的影子却触不到了。她想笑,笑里却带着一条毫不留情的锋刃:“处理?你把什么处理了?”她的声音不高,但边缘有棱角。
周谦不看她,站起来向窗边走去,手指在窗台上擦去一道被打湿的指痕。他转身,声音放得极低,像是在关上一扇门前把言语轻轻放下:“抽屉里有张照片,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的脚步像被牵住了线,慢慢向那只旧抽屉靠去。抽屉的木头还有旧胶水的味道,指尖触到时微微发冷。她拉开抽屉,手在一堆琐碎中摸索,一张褪了色的照片滑入掌心——两个人笑得很熟悉,笑得像登上了某个不该登的舞台。照片的右下角,原本应该写着她的名字的位置,被人粗糙地撕去一角,留下锯齿状的白纸边。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厚。白洁捏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被撕开的空白,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被掰成两半。她抬头,问得很轻:“为什么要撕掉我的名字?”
周谦肩膀微耸,像是放下了什么惯常的负担:“她来了。她说她想留下点东西。”他的话简单,像是在交代一笔账。屋外的雨开始变大,拍打窗棂,像是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推到这屋里。
白洁把照片对着光看,光穿过那处被撕裂的边缘,照出一条细长的影子。她的手指贴着那撕开处的纸边,指尖的皮肤微微泛白。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有一句小到近乎自嘲的话落出:“她是谁?”
周谦的视线终于离开窗外,回到了她身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找到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词,却只吐出两个字:“以前。”
那一刻,白洁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浓缩成一个声音:他的呼吸。她的手松了,照片滑回抽屉,纸片在木头间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一记轻微的窒息。她转身,雨在窗外猛地把光打碎,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张被撕掉名字的照片,以及一条永远缝不回的静默。
她站在那儿,像一根被抽出的针,周身的温度慢慢退去。最后她说的话很短,像是把门关上前的最后一把锁:“好,那就把‘以前’都收拾好。”她说完,脚步却不是回床的方向。她走向门,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沿着脊背滑进衣领,冷得像被突然点亮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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