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的水像旧时钟,滴答带着泥味。柳枝低得几乎碰到伞面,雨不大,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插针。林吟把伞柄立在门槛,湿了半截掌心。她伸手去摸门环,指节有点白,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衡量一个过期的决定。
门里有人先听见了脚步声。孟骁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带着油渍,手还在擦湿布。他站住,半晌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看了看她的鞋尖,然后把手里的布叠好放回抽屉。
“你回来了。”他的话很短,没有修饰,像压在锅盖下的蒸汽。
林吟把伞靠墙,声音低得像把年头磨薄的木头,“回来了。”
屋里有旧日的嗓音。隔壁阿婶探出头来,听见是她,喊了三声方言,话里挟着惊讶和一点不敢肯定的喜悦。孟骁没有回话,只把她让进屋,动作平稳,像屋檐上一块常年漏雨的瓦,知道该往哪滴水。
他们坐到旧桌旁,桌面有划痕,划痕里仍旧残着茶渍。灯泡发出热黄的光,好像故意把时间拉长。两人都没有要茶的动作,空气里只剩下桌上一盘被风吹得吱呀的落叶和窗外柳叶打在玻璃的声响。
孟骁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生锈的锡盒,指甲沿着盒边划出轻微的响声。他把盒子放到林吟面前,像放下一个判决。林吟伸出手,手指碰到盒盖的那一刻,指尖凉得像被河水浸过。
他没有看她,声音像碾子碾过石子,“这是你当年丢下的东西。”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褪色的照片,一只小布鞋。布鞋里塞着一根医疗用的腕带,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是他的笔迹:林吟;下方还有一个日期。林吟的手抽了一下,那个动作细微得几乎被窗外一只夜鸟的叫声吞没。
“这是什么?”她问,字像是被水泡过,软软的。
孟骁抬眼,眼里有一种多年堆积的疲惫,“他说你是他妈妈。”
屋子突然变窄。林吟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口里一根扭曲的弦断开的声音,短促且干净。她的视线落在那只小鞋上,布边已经磨薄,和她记忆里曾经的温度不在同一个章节。
“你在开玩笑?”她尽力让语气平静,但声音里有刃口。
孟骁摆摆手,像把话推回去,“我不是。那天你走了后,别人把孩子托给我。他不会说太多话,只有晚上哭醒会喊你名字。过了很久,我给他买了小鞋,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姓你的姓。”
林吟听着,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她胸口抽走一段。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雨打在铁皮上的节奏。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先愤怒还是先悲伤,叠在一起,拧成一个狭窄的痛。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最后问,简单到像问天气。
孟骁的手指轻敲锡盒,打出不规则的节拍,“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走得像走场戏。你回来了,才知道有个名字在你背后被念了八年。”
林吟的视线在那腕带上停留太久,仿佛上面的墨迹会把她的影子印上去。她想到自己当年的箱子里只装了一封没寄的信和一件旧衬衣,从不知道箱外还有一个口袋里缝了别人给她的名字。
外面的雨停在一刻,屋外的世界像被刹住了。忽然,一个孩子的远处笑声穿过巷子,清亮,带着三轮车链条的叮当声。林吟感觉胸口被针刺中,疼得清楚。她把那只小鞋放回盒子,动作迟缓而决绝。
“他叫什么?”她问,声音冷得可以切开灯光下的空气。
孟骁答得很轻,像不想惊动什么,“他叫南。小南。”
林吟的指节发白,她的手掌贴着盒盖,手心里有暖意——不是她的,但确实存在。窗外柳枝摆动,影子爬上她的手背,像有人用无名指在上面写下了一个词:回来。
她闭上眼。眼皮下方,一滴水从鼻梁处滑下,落在那只小鞋上,湿开一圈。林吟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见过我吗?”
孟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决绝,“没有。也许,你现在去,他会叫你’妈妈’。”
林吟突然站起来,椅子发出细碎的响动。她的脚步不稳,像第一次学走路。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掌心磨破了漆。外头的巷子里,三轮车上还挂着一只破布娃娃,眼睛被针线缝得歪斜。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光,像要把什么东西带走。孟骁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一句话,像扔进井里的石子,依旧在沉,“如果你不去,他会一辈子在梦里叫你。”
林吟的脚步在巷口停住。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河泥和炊烟的混合味,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远处孩子再次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含着她不认识的词。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多年未拆的信,折叠的棱角像是未干的伤口。
她把信折好,握在手里,然后把门轻轻关上。门合上的声音后面,是一条回不去的河,和一个人名在夜里反复被念出来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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