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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把山坳压成一块干净的黑布,池面的雾像撒过盐的绸子,连呼吸都低了声。老夏背着一袋湿麻布,脚步在石阶上摩擦出小碎音。他停在洞口,灯笼里的灯光在水面上歪成几根断线,像是某种旧日的标记。
纪雪蹲在水边,手里是一碟亮得像血的饲料——不是鱼,也不是肉,是他用雪山羊脂和草药熬出来的黑浆。手指沾了浆,留在指甲边的纹理像极了村里旧板凳上被磨薄的年轮。他缓慢地抬头,看见那双半闭的眼睛在暗里转动,黑得近乎没有光。
"快些,别耽搁。"老夏扯着嗓子,声音像磨过铁的布条。每个字都沉。纪雪没有应声,只是又蘸了一点,舀得更小心。他知道老夏怕时间长,怕蛟醒得太猛,会惊起水雾,惊起那些记忆。
蛟的鳞在灯光下像旧铜,边缘发白,像是被岁月咬过的叶脉。它没有完全破禁的气息,更多像是睡住了的孩子,偶尔翻身,侧腹的薄鳞互相错开,露出暗红的肉。纪雪把食浆靠近它的鼻端,手在冻得发麻的空气里颤了一下。
它吸了一口。声音是湿的,像旧门轴。纪雪看着它吞咽,喉侧的肌肉像是在收卷一张纸。老夏的手指在灯下颤动,指间夹着一根粗绳——那是他们唯一能控住蛟的东西。
"它今天怎么了?"老夏低着头问,像怕惊了什么。言语里没有求知,只有守着的习惯。纪雪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一个空位,像从前放过一个人,却忘了把回忆填回去。
蛟的眼皮抖了抖。它的视线聚到纪雪的手上,眼白里有细细的红血丝,好像微小的河流在映带他。它不是看食物。它在看手背上那一圈瘢痕——纪雪小时候用刀划的,母亲为他缝合时留下的证据。
纪雪的指尖碰到了那瘢痕,疼感不是肉体的,而像是旧信被撕开。记忆像潮水,先是温和地推来,后来猛然回卷:母亲的指甲掐在他小小的手腕上,门缝里有冷风,还有他把一个小铜匣子塞进池边,央求蛟替他保管一个名字。
老夏先察觉到动静,翻身抽紧了绳子。蛟微微侧颈,鳃里有丝白雾。它不是咳嗽,也不像嗅闻,像一种正在整理的旧梦。然后,池面破了一个小口,一枚湿漉漉的铜匣子像被人推出来的秘密,滚到石阶边。
纪雪弯下腰,手着地,指甲触到铜匣的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匣皮开了一道小口,里面有一帧纸,一撮头发,还有一个孩提时写下的名字——是他自己,用牙齿割下的字迹,歪歪扭扭:阿青。
"这……"老夏的声音一次性断了两拍,像是晚风急促地吞了他的后半句。他的眼睛干燥,泪却像被火点着,往下一滚。纪雪的手指因为震动,几乎把匣子串成碎片。
蛟低低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水,也有被压成疤的糖。它慢慢挪近,头抵在纪雪的膝侧,没有触碰到,只是把额角靠着他的裤腿,像个失了东西的老人把头枕在某件熟悉的布片上。那一刻,池边的空气像被撕开一条口,冷和记忆一起涌进来。
纪雪合上了眼。他能闻到蛟鼻息里的陈菜香,和母亲在炭火上烤麦饼时的味道一样;能听见被忘记的旋律,像旧墙里漏出来的歌。他突然意识到,这条蛟并不是只吃肉,它吃记忆,像贪婪的仓库,把人们放进去的秘密一件件吞了,保存在肚皮下的鳞缝里。
老夏伸出粗糙的手,指尖轻放在黏着匣子的纸边。纸面上有个被揉烂的角落,像个缺了牙的笑。老夏低声说了一句,比方言还短,带着尘土的味道:"别让它忘。"
蛟抬头,眼里有光,但那光不是野兽的。它的视线穿过两个人的脸,越过灯,越过黑,落在那条被遗忘的村路上。然后,它的喉间挤出一口温热的雾,正好落在纪雪的脸上。雾里有母亲的名字,也有他自己曾经写下的约定。纪雪听见了——不是在耳朵里,而是在胸骨里,一声轻而绝对的呼唤。
"别忘。"声音低得像从洞里翻出来的石头,又像从孩提时的口中挤出来的奶。纪雪的手攥紧铜匣,指节发白。他抬眼看向蛟,那双巨大的眼睛里,闪出一条他记不得却又确凿存在的伤痕——像他被人带走前,压在蛟身上的那只小手。
池水再次安静,雾更厚了。老夏缓缓收绳,像是绑好了什么旧事。纪雪把匣子贴在胸口,像抱回了某个被偷走的孩子。蛟低下头,鳞缝里挤出一枚小而光滑的白片,贴在纪雪手背的指纹上,像是在盖章。
纪雪看到那白片上,隐约刻着一个字——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他刚才才记起的声音,他几乎要叫出来。声音被他咽回,整个人像是被沉进了池底。他伸手碰那枚片,冰冷透进皮肤,像刀但不是痛,而是一种叫醒。
灯光摇了两下,像有人在屋里习惯性地叹息。老夏站直,沉重地说:"以后,别随便把东西喂它。它会吞下去,也会还给你。只是,不全是你要的。"
纪雪把铜匣紧贴着心口,听见里面纸张微微摩挲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合上旧日的门。他抬头看向洞口,夜更黑了,但在黑处,有条长长的影子,正一点点伸展开来,像是要把整个村庄一同裹入。纪雪的嘴唇动了,没人听见他到底念了什么。
蛟的额头贴到他的膝上,呼出的气息里带着烟火和过世母亲的名字。纪雪闭上眼,听见那名字在胸腔里反弹,像是最后一颗石子,扔进了池中,溅起一圈圈不散的光。
谁也没有注意到,池底最深处的黑里,有一只小手,按着一块密封的鳞片。手指尖上,刻着和铜匣里相同的字迹——只是更小,更熟悉。那只手没有翻出水面,但声音在黑里,像被锁住的门,清晰到令人窒息: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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